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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诗人(1)
气泡诗人
如果有人看到大街上两个傻瓜并肩行走,他们就会大喊: “嘿,两个傻瓜!”
如果有两个情侣在街角拥抱,亲吻对方,会有人偷偷议论:“喔,甜蜜的一对。”
如果两个傻瓜在街头拥吻:“愚蠢的爱情。”
如果一个人用刀杀死了另外一个人,他们评价:“杀人犯!”
如果有一个人迫于压力,杀死了自己,惋惜地说:“哎,可怜的人。”
如果一个人天生爱幻想,喜欢假设一切,他是一个“梦想家。”
如果一个人不顾一切,去工作挣钱,疏远朋友亲人,还有人说:“一个现实的人。”
所以他们都知道,傻瓜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生命和自我的价值,他们都会做梦,也都遗憾地知道,现实是什么。
我走在路上,脚步匆忙,别人叫我:“嘿,你!”
可惜我不是我舅舅,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了。如果他们见到我舅舅,当然是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如果他们在路上见到,他们会开玩笑式地说:“嘿,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当然我舅舅还有很多个名字,比如“吹牛精”、“笑话大王”、“大话篓”等等。其中,我最喜欢别人称他为“讲故事的人”。因为我也爱讲故事,却总说得不好。有人说我的故事不切实际,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怒了,故事不是锄头,要种地得靠双手。还有人说我的故事太乱太长,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散文,他们看报纸新闻,倒看得津津有味。我不贬低任何人了,我只怀念我的舅舅。如果他还在我的身边,能够亲自教给我说故事的方法,那就好了。别人也会亲切地对我说一句:“嘿,讲故事的人。”
我从未见过我的舅舅,我所说的这个会讲故事的舅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他的故事很多,为我寻找他的面貌留下线索。我有另外一个舅舅心灵手巧,会做衣服,会修电器,他会生活。而我所未见过的舅舅他会说故事,于是他懂得很多关于别人的生活的东西。我的家里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去了远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从小留守此地,现在已经是一个青年,仍未独自出门远行。但是我感觉到了的胸口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血液,那种血液从我的妈妈身上流出来,肯定也曾在我的说故事的舅舅的胸口经过,这就是那种叙述的欲望和灵感。不过,每当我想到此事,我就会同时想到每个人都是远房亲戚,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几百年里他们互相结婚,于是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见到一个老人我称他为“爷爷”,我像一个爷爷那样对待他,我的爷爷只会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所有的老人都是我远房的爷爷。同样,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姑姑姨妈奶奶,所有的男人都是我的叔叔舅舅大大爷爷,所有的男孩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孩都是我的姐妹。我爱他们很正常,喜欢和他们说话,也许也出自我那种被扩大化了的家族向心力。所以我很沮丧,不知道我身在远方的舅舅会怎么想,不知道他怎样评论我那种无力叙述的感觉,我感觉到的说故事的血统使命原来根本不存在。我妈妈不会说故事,我也不会说故事,我只会胡编乱造而已。我哪也没有去过,我谁也不了解,连这些生活在我身边的亲戚邻居们,我都不知道姓甚名谁。如果他们说故事,他们一定说的比我说的好,至少,他们说自己的事情,总是考虑得比我清楚。
在吵架的时候我就很吃亏,他们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突然哑口无言了,想起了我的舅舅,他会知道你们的感受吗?他去哪里了。
传说,我的舅舅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善于观察,勤于表述。一旦遇到了问题,一定不逃不避地去解决它们。这一点我就做不到,我很难受,我居然是一个害怕困难而畏缩在一个小地方的不成功的说故事的人,我居然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更糟糕的事是别人根本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别人以为我是一个自负的傻瓜,整天哇哇不停,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真可惜。我舅舅一定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留下的许多故事,别人告诉我的那些,都没头没尾。我猜测在他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别人也是心不在焉,根本不管这个字和那个字之间的韵律感,根本不管故事主角生命的节奏性质,根本不考虑什么修饰和意义的技巧。每个人听故事都只是听一个大概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那些没有结尾的故事,要不然就是我舅舅说累了,又回到了他自己的生命中去,他喝了口水,转身看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这些了,于是故事就没有结尾了。于是流浪的人还在故事里流浪,逃亡的人还在故事里逃亡,王子还在寻找爱情,士兵还在寻找机遇。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在故事里怎么样,或者在现实中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还不如就那样不管了。
性急的人听故事的时候老问:“后来呢?”
我也不耐烦了,说了一个简单的老故事:“从前,有一个人,死了。”
“后来呢?”
“他的孩子还活着!”
“然后呢?”
“他的孩子也死了!”
“这是什么一个鬼故事!”
如果是我,我就不认为这是一个鬼故事。我只是把这个事情说得老套而简单了,没有细节修饰,它模模糊糊的,像个大家都熟悉的东西,就被人觉得像鬼了。其实离鬼也不远。就是关于生与死的问题。我觉得我舅舅那样了不起的讲故事的人,肯定不会不去说生和死的故事的。他出生就是为了说故事而生,如果他已经在外地死了,我相信他在死前一定也是在说着什么故事的。他说的故事一定比我说的好,因为他有细节。虽然他们一直追问着“后来呢”,但是他们其实关心的根本不是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而是马上就要发生了那些情节。比如,性子稍微不那么急的人会调整一下自己和我交流的方式,他会这么催促我:
“怎么死的?”
我就会说:”遗传病。“
然后他就叹了一口气,帮我总结:”啊,命啊!“
这样就算是一个故事了。它有了前因后果,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我为什么说不出那种干净利落的好故事?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口吐白沫的人,因为遗传病的困扰,不能够清晰地把每一个句子给说出来。我拖泥带水,唾沫横飞,人人都恶心这种情况,但是不得不面对着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都不善于表达自己,即使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表达得好一点,他也代表不了全体人的意见。即使一个人的故事说得再好,他也只能说好自己的那部分故事。一到了别人擅长的那些故事,他就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所以,不擅长表达和总结所有的事情,是我们的遗传病,最后,我们老死了,带着不擅长表述型基因,病死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十分难受。我感觉自己被自己的感觉所局限住了,体会不到所有的情感。我已经不擅长于表达他人的事情了,毕竟我不是他人。而现在我连想要把自己说清楚,也如此困难。我的舅舅一定解决了这个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在他走了之后的如此长久的时间里,他的故事还在城市里流传着?
我对别人说一一个刚刚想出来的故事,别人却对我说:
”算了吧,这个故事不可能是这样的。在你舅舅还在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变成了我在听别人说故事。毕竟,我逻辑不清,总不能把故事说圆,把事情描述好,但是我舅舅可以。据说我舅舅的的秘诀在于他经历了许多事情,因此他知道无数的细节。
“就好像你要说的故事是一颗树。”一个果农听烦了我的故事,他这么告诉我。
“什么树?”
“当然远远地每个人都知道它有多高,有多绿。没有一个人要听这些,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我要说什么?树叶?”
“差不多,也不全是这样。如果你想了解它,你就得种植它。有人急忙忙地爬到了树干上,他以为拥抱了一棵树,以为把每一片叶子上的叶脉数清,就能够知道事情的全貌。他当然失败了,因为他的功利心太强。即使他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只蚜虫都清清楚楚,他还是不了解树的感情。深入会让他失去全貌,沉迷在一些树叶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没有等到秋天到来,他就会从树上掉下来。”
“ 谁了解树的感情?怎样去了解?变成一颗同样的树?”我问。果农的话似乎正在给我一个启示,我觉得我和他的眉宇面目之中,有细小的相似。他就好像是我的舅舅从不知名的远方派来的一个人,让我知道某种梦寐以求的真相。或者,他就是我舅舅的一个分身。
“即使一个人变成了一棵树,也无法了解。我从果树还是一颗种子和一个枝条的时候开始种植它们,一直到它们比我还要高。它们伸展开枝条,捕捉风中的细微的东西。然而它们很容易缺乏营养,枝条容易乱而无序,叶子容易成为害虫的食物,花朵容易枯萎不育。我不是一颗树,但是我培育了无数棵树。它们的故事是一个整体的故事。我比它们自己都要了解它们。”
“所以说?”
“所以故事是被种植出来的。”
知道了这一点,我迫不及待地和一个女孩说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舅舅,一个种植故事的人的故事,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我的舅舅,他,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这里,我们的家乡。在此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里。虽然我已经找不到他的房子,也找不到他住在这里的任何证据。”
就是在这我们站立着的平缓的斜坡上,你往远处看,好像还有我舅舅通往离城之路的那条小径。如果你变成一只飞得足够高的鸟,你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脚印,曾经就在这里柔软的泥土浅浅地改变了形状。还有那里,那棵树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树冠,火热的太阳给了它一个树荫,于是舅舅背靠在大树上乘凉,心想着“啊,故乡,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之类的话。树皮上的灰尘沾在他的白上衣上,他拍了拍灰尘,风轻轻地把灰尘给带走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孩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听说那些灰尘落地生根……”
“这真是一个无趣的故事。”女孩打断了我,她不想再听这个故事了。还没有等到我说完开头,她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这是一个很明亮的下午,女孩喝着一瓶水,咕咚咕咚的声音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你应该说一些浪漫的事情。”她对我说。
那么这个故事就变成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了。原本需要飘扬的灰尘,突然回过头来。一阵风带着它们旋转个不停,就像一只又一只的舞曲,我的舅舅在出走的路上犹豫地总是回头看一眼。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比今天茂盛三倍的青草。
一个女孩在故事里,她不停地跑过来,她的脸上汗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轻轻地喘着气。我想,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到一瓶水是如此的可口。她马上就要跑到斜坡的顶部了,她已经看见舅舅回头的身影了。
舅舅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第三次地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脚印。他下定了决心,再没有什么能够牵拌他的心灵。女孩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了斜坡的顶端,她大喊着舅舅的名字。因为她已经很累了,所以即使是大喊,她的声音也需要一步一步地跑过去,追上正在越走越远的舅舅。一群乌鸦突然从空中飞过,看见感人的场景,一起咏叹地唱起了歌:
“啊!”
“舅舅听到了吗?”女孩喝完了水。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轻轻地说。
“他当然没有听到,他还要去远方旅行呢。”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浪漫。”她这么说,“浪漫的故事是曲折而动人的。爱情让人精神错乱,容易做错事情。但是即使是做错了一切,也应该给爱情以挽回的希望。”
女孩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渣,她收拾好了行囊。“如果你还想让我听你说一句话,你就得好好说你下一个故事。毕竟,世界上没有一个故事能够带来所有人欢笑或者带走所有人的眼泪。故事就好像是献给情人的鲜花,听故事的人对故事总有期待。我听到的最动听的故事不是这个。一切虽然不如所愿,但是好故事比心中期待的更好。它们先带走我的眼泪,再给我带来眼泪之后的欢笑。”
“你深深地被它们牵着走。这一瞬间,你不是你了,你是一个情愿相信的人。”她说完了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回家。我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说的话。
没有一片树叶是完整的,也没有一个故事是完整的。树叶当被描绘为树叶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了。当它们飘落的瞬间,飞腾的瞬间,那一瞬间的美在故事里停顿,放大,延长。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那是短暂的一秒钟,它最后落到了土地上,掩盖了舅舅离开的脚印。
在故事的某一个版本里,虽然乌鸦的叫声淹没了女孩的声音,虽然舅舅没有听到任何人。他走了。一天之后他回到了这里,又一次地经过这个斜坡。他手捧无数鲜花,走向女孩的家。他满怀期待的表情,希望得到充满爱意的一句回答。他几次地敲响了女孩的家门,但是没有人在。最后一次敲门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因为他看见了鲜花正在枯萎,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天已经快要黑了,女孩依然没有回来。
他手捧着鲜花在街道上闲逛,在广场边闲逛。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喧闹的人群的目光,穿越了他,停留在广场中央跳舞的少男少女身上。那个女孩在人们的注视下欢乐地笑着,大胆地与一个青年舞蹈着。她的美貌让即将枯萎的花束黯然失色,让那些嫉妒的尖刺,深深地刺在了舅舅的手心中。
树叶飘落,总会掩盖住一切痕迹的。舅舅在黑暗中闲逛了一整夜,最终又走向了那个路口。枯萎的鲜花被插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消失。那里现在是一片花丛,许多情人在那里采摘欢乐和痛苦。
毁灭理论9:城市(完)
在火车上写了最后一点点。内附目录。
9.城市:
以一个无比宏观的角度,来看一切所发生的,以及将要发生的,于是我们看到了舞台剧的背景,几段刻意而又不切实际的对白,一些莫须有的存在。在炸弹犯横行的城市里,一切理所当然不是真实的,也并非全是虚构。他们之所以能够反复地成功,就在于他们都有很好的嗅觉,能够从城市的所有气味中,分辨出人类隐秘和共有的情感,并且通过一切手段,来控制这种看不见的东西。
气味上的城市是城市的抽象形态,就像是一条细长的线索,牵着许多人朝某一个方向前进。每一个警察奔波忙碌,为了生活,嗅觉灵敏的他们用鼻子牢牢抓住了炸弹犯的一缕流香,觉得那样就算是抓住了城市阶梯的一条绳索。但是聪明的人都能想到,别人的绳索向来是不牢靠的,要想向上攀登,要么很轻,要么很强。拼图的警察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象征了城市里向上的人中的某些。司法制度的迷信者很相信他们离登天只有一部之遥,只要再给一点时间,再增加一些经费的透露,一切就会豁然开朗。相信警察的人们,一是为炸弹犯感到疑惑和不解,二是希望新的体系得以形成,他们也挂在了别人的绳子上。
而幕后操作一切的人也并非全知全能,他们只是在黑暗中被牵引着向前。他们能够闻到钱币的金属味,纸币的酸味,数字的淡淡的铜味。退回到原始的画面里,他们的祖先正是因为有这种先人一步的远见,而获得了比别人更多的物质和精神上的满足。直到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这种遗传基因仍然在谨慎地流传和保存着,指引着城市发展的方向:一个庞大的,复杂的,许多人参与的膨胀体。每一个人,每一个思路都成为了城市的细胞和血液,它具有了超过所有人的生命欲望,是所有人欲望共同构成的巨型愿望容器。每一分子在其中激烈地引领着其他人的方向,横冲直撞,不断反应。幕后黑手有时是那些带头的分子,有时是更大的潮流中跟随的分子。
炸弹犯是一个职业,因此,说不上他是怎么样的人。通常他们有超人的敏感,常常为只有自己了解的规律所迷。他所沉迷的不是某种具体的规律,而是一种逆反的姿势。他早就告诉过警察,最大的规律就在于没有规律,一切教条都是可耻的。他只是跟随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感情,不断演绎它们,把复杂的表现手法变成是一种自愿的简单形态。他牺牲了部分自我,投入到了人类共同的情感中去,于是他们成为了那种具有典型意义的人。有人总结他们的做法是本质性的,但是却保留了手工操作和痕迹。总结者管这种痕迹叫做最小限度形式和禅意的结合。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禅意,只是自然情感,没有国界,没有城市界,没有人的界限。而所有的局部禅意只是技术上的,只是因为不同的炸弹犯是不同的个体而造成的。某一些炸弹犯更喜欢这样的东西,并不代表这样的东西比其他的东西更好;另外一些炸弹犯心中总是存在着一种异域风情,也不说明异域风情就是所有人的目标。所有人的目标总是不能被归纳出来。只有在很远的未来时空中,以历史视角,退去一切可能干扰我们视力的细节,再以放大镜的方式,看到那些抽象模糊的人,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清晰。
城市的主流由随波逐流的人构成。大部分制度的承受者,都找不到自己独特的情感。而另外一些人,为自己的情感所困,却忽视了整体的不可控制,因此成为了制度的受害者。在浪潮中也有一些自主意识,他们冷静分析,细心考虑,苦思冥想,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大部分炸弹犯如果只是受到幕后黑手的控制,我们的未来就必定是充满物质气味,而缺少崇高时代的精神气息。追求刺激的人无法被同样刺激而满足,追求物质的人无法被同等的物质所装满,而物质和刺激,浪费了每一个人的欲望和时间。有先见之明的人很担心这一切的发生,他们不断细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让自己更独立一些。对那些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他们都持有中立的意见,仿佛那些东西随时都会变成窒息人类的毒气。最后,他们不得不发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不如静观其变。
目录:
毁灭理论(上)
受害者
谈判
毁灭理论7:良知
毁灭理论8:预言者
毁灭理论9:城市(完)
毁灭理论8:预言者
8.预言者
一个理论专家独自坐在咖啡馆中。他的面前,一杯苦咖啡,一叠报纸,一本笔记。他拼凑修剪,将所有有价值的文字组合到一起,粘帖到笔记本中。一个警察身作便装,但是他的神情告诉我们他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警察。警察走到专家的身边,点了一杯同样的咖啡,买了一叠同样的报纸,他没有带笔记本。警察不需要笔记本,无数次被困使他不再需要文字的记录,他用他计算机一样的大脑来剪贴线索。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开始说话。伴随着轻柔音乐,他们低声细语,只有彼此才能够听清对方的话语。
“你是一个警察,很好,不是一个罪犯。”
“成为一个罪犯也未尝不可。我设身处地,琢磨他们的心理的每一丝细微脉动。我感觉已经十拿九稳,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会突然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然后成为一个罪犯。那个时候,不知道我眼中的一切是更加模糊,还是更加清晰。”这个警察总是如此诚恳。
理论专家扶了扶眼镜──每天长时间的阅读使他失去了明亮的双眸,警察的话语稍微打动了他──每天长时间的怀疑使他具有了一颗加倍敏感的心,无论他人说什么,他都认为深有所指。他是一个雾中观览的人。他说: “成为一个罪犯?这可是世界上最时髦的事情之一。调动起人们的欲望,让这个世界膨胀得更猛烈一些。每个人都想要抓住他们,你呢?”
“我想要抓住他,我看中了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一心想要破解他的迷题,把他玩弄于掌心之中,就好像他对我做的那样。可是我无法靠近他,无法获得足够多的信息。他毕竟还是一个神秘的人,而我,在明处就好像是傻瓜一样,学他行走的方式,考虑他犯罪的方法。实际上,如果把我换成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主要的位置,我也许会感觉更好一些。长年累月的追逐让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灵感。”
“那你更愿意成为罪犯?”
“也许如此。”
他们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道又有多少时间无动于衷。没有人提出一个话题,没有人抓住一个话题,报纸上沉默的词汇,丰富但是无情的词汇,无处不在的词汇并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另外一个理论专家曾经说过,这些词汇,符号,印刷品,当他们被创造出来之后就已经死去了,横尸遍野,等待深夜白昼里的机遇,相识者突然将他们唤醒,使他们从一个人的心中,生活到另外一个人的心中。这个过程神奇曲折,没有明确的规律,不留下可辨的痕迹。复活,就是这些符号的关键用途,死亡是符号诞生以来必然面对的命运,唯一可以确定的命运;等待以各种方式重新成为活物,是升华的必经之路。
“所以说,你的问题也就在这里,”理论专家说:“你抓不住符号复活的瞬间。你只要抓住死去的符号,但是不能帮助这些符号复活,或者创造出一些别的符号,天生就能够复活和繁衍的符号。”
“我已经及其尽力地去做了。”警察为自己辩解。
“你当然尽力了。浮光掠影,抓不住的炸弹犯,每一个警察都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你关注每一次事件,却无法去跳出警察的身份去看问题。你把一切都看成了案件,因此忽略了必要的情感。”
“说起来容易。”警察身出手,让理论专家看看自己的手心。那是一双爬满了皱纹的手,“线索像皱纹一样天生存在,方法总是组合规律,如果一定要寻找,也有无数种可能。罪犯做到了,他调用一切的想法,完美地合成一切事实。”
“也许你应该这么想,是你把犯罪的过程复杂化了。如果抛弃花样翻新的形式,你发现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一场游戏,一场盛筵需要无数菜肴,但是它终究是为了填饱肚子、满足虚荣。在一切背后,虚荣心也许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利益也是他们的追求目标之一。”
“我很难以理解,如果说这只是为了利益和自我,怎么会达到如此的高度?我所面对的是真正的犯罪艺术。”
“艺术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相对概念。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也许从中突破,一切规则都可以重新定义。我有所预感,他们的路根本走不通,到了某个时候一定得要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
警察笑着说:“看来您还是一个预言者。”
“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一个现实中的角色。也许当我掌握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去真正地实践所有的理论的时候,我所有的观点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特地一无所成。”理论专家慢慢回答,“陷入具体使得案情永远不会有所进展。如果跳出来看,就会发现炸弹犯身后的幕后黑手。但是如果再跳出来看,你就会发现他们的犯罪来源于人们对犯罪的需要。人们需要他们,他们才犯罪。人们需要怎么样的罪犯,他们就成为了怎么样的罪犯。如果你真想要告别警察的身份,去成为一个罪犯,你就不能去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而是去做一个应时而生的人。分析案情永远无助于事。”
“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我试遍了所有的方法,没有一项真正成功。从后面似乎永远追不上炸弹犯的脚步,依靠分析没有胜算。真正的方法在哪里,我想没有任何一个警察清楚。当他们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之后,他们就不再是警察了。”警察这么说。
但是,这不止是警察和炸弹犯之间的问题。
“看来,你还需要进一步地去理解其中的道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警察,我并不怀疑任何一个警察都是好人,他们只是不得要领而已。”理论专家准备好了纸笔,大口地喝水,他准备抛出他的长篇大论:
“真正的问题,在于炸弹犯的做法对我们长远的影响,以及我们如何去解决问题。城市很棒,不是么?擦去弥漫周遭的光影,剥去复杂迷题的重重外壳,再去除每一个个体的细微差别,我们剩下了城市的本质,人的本质,一切的最后:欲望,自私。发展欲,占有欲,存在欲,虚无欲;幕后黑手为了获利不断满足他人,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大型游戏中的一颗棋子,工厂里的一个齿轮。好了,城市开始运转了,巨型的梦想被弹奏出来,将每一个参与者抛向空中。太棒了不是吗。每一个人在飞翔着,在自我实现的路上还在需要更多更多。于是炸弹犯帮他们设下美丽幻境,让他们的人生多姿多彩。”
“让他人获得完整的人生,难道这样也有错?”
“你如果那么想,一切推理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大错特错。没有人获得了完整的人生,人生只是短暂地获得了满足,而机器会永远运转,永远制造更大的缺失感,这样才符合商业的利益。这个时候问题才真正出现,城市里的犯罪游戏如果继续运行,那么就需要更多的炸弹犯以更高强度的犯罪来激发起人们的兴趣;而城市已经超过了它的所限,成为过载的电器,牺牲着许多人的性命,发疯地继续崩坏的旅程。并且,炸弹迷题已经超过了迷题所应为的最大强度,开始了无中生有,无病呻吟。艺术离开了实际的需求,犯罪艺术也变成了无因无果的无聊行为。这全都因为人不再是自然中的人,而变成了市场中的人,更糟糕的是许多人不承认这一点,想要继续下去。而只要有一个人还要向前,向后的人就要吃亏。”
“那我们怎么办?”
“也许后退是我们唯一的办法。退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再继续向前,一定有改良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钟摆式前进’。”
咖啡馆中两个人高谈阔论,从某个角度上看过去,他们又变成了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一个只会做笔记的理论专家。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缺陷,从镜子里看清了敌人和偶像的过去和将来,成为了一个预言者。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有用。
毁灭理论7:良知
7.良知
良知是判断是否符合根本利益的简单工具。急功近利的人占领了城市,掀起热潮,他们似乎抛弃了自我的所有弱点,以为可以通过经济手段控制宇宙。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运行无误的规律也会偶尔失灵,将这些人带入困境之中。
为什么符合理想和科学,合情合理的一切突然坍塌?这些人在他们熟悉的领域里找答案,毫无结果。他们的工具太过于复杂了,经过反复的假设、虚拟、四舍五入,结果和原因微妙地不属于同一个象限,因此公式也微妙地不起作用。细小的偏差虫洞,以及漂浮的泡沫的绚丽色彩,缩减和放大了某些事实。很久以来,有良知的人因为一直无法被这套不完善的复杂体系接受,徘徊在路边,像可怜的雇佣工人一样无法找到合适的位置。
于是在经济起泡,城市萧条地向下俯冲的关键时刻,他站了出来。
他也许是一个曾经的炸弹犯。他翻案无数,深谙此道,但是梦想破灭,金盆洗手。潜藏在他内在的一种精神特质告诉他,无即使有,满等于空。一切外在形式被他看破,他想做的一切是建设性的也是破坏性的。他认为,他已经不再因为兴趣和利益驱动,而是受到良知鼓舞,不断向前。
“形式有千万种,就好像是苦涩药丸外面包裹的糖衣,如果不用合适口味包裹,药物也许不容易被人所接受,或者是发挥作用的不是时候。但是,价值始终不由那些柔软、光滑、湿润、干燥、甜蜜所决定。它们再花哨,也不过就是一些廉价的淀粉,不带来任何好处。”
抛出这样的言论,无疑使得城市里许多人十分不快。数十个炸弹犯不约而同地炫耀高超的手法,城市里一片躁动。三十个商场同时采取行动,无数人潜在的购物欲,心中的末世情节,被炸弹犯准确拿捏,熟练的医生解剖熟悉的病人,一切病因病果,都摆在明面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刺激。这种大手笔让警察们咬牙切齿,惊羡不已。警察们纷纷赶上,排查一切可能,用尽所有方法。城市仿佛还在控制之中,生活似乎还没有受到任何荒谬预言的影响。然而从梦中醒来,每个人又绝望地发现,没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城市变成了一个大气球,漂浮空中,许多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运作着压缩机,往里吹出灵魂气体,但是气球上不知道何时已经千疮百孔,看上去信誓旦旦地膨胀,但是永远得不到满足,就会又疲软了下去。每个人都在找补救的方法,有良知的人更是如此。因为他们脱离了齿轮一样的机械生活,他们的高见是:
“因为一次又一次地被充满,我们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满足。它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并且不愿意承认它并不需要如此巨型的体积。这种增长让我们感觉到了空虚。”
“我们没有失去原则,只是正在把手头的准则碾成粉末,再去遥远的过去找一个位置。在文明尚未完全占领我们的思想的时候,我们对周遭的变化反而更加敏锐,直觉更加准确。去除了所有熟练的技巧,我们的行为才真正符合我们的根本利益。”
对于被浪费的形式,曾经是外壳制造者的他充满了意见。语句如同污染一样地被排放滥用,干净纯粹被许多高超但是盲目的炸弹犯所忽略,仅仅把干净纯粹当成了供他们摆布的形式的一种。在非常时刻,一切依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依然艰难向前。良知仅仅是良知而已,他们当然地也引领了一部分的潮流,许多退居城市舞台之后的炸弹犯,都信奉自己的良知。
水流向前涌动,总是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谁想要阻拦,就狠狠地向那个方向扑过去。这是发展中的时代的动力,也是它的弱点。幸好无论何时,甚至在汹涌的浪潮冲向世界尽头的时候,我们都依然拥有一种懂得回头反省的人。他们就好像是风头浪尖的回转水滴,以更快的速度向回追赶。当方向发生偏差、前方无路可去的关键时刻,他们以激进的姿态猛烈回头攻击。这样的炸弹犯,或许不能受到所有人的理解。普通人认为这些人不知所云,受害者在惯性中感到他们不疼不痒,警察们仅仅是被他们那种冲向无处的姿势所震住了。
气泡诗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