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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之书
文/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1.
17世纪时,洛克指出(或者指摘说)每一件具体事物、每一块石头、每一只鸟、每一根树枝都有其专名的语言是不可能的;富内斯也曾设计过一种相似的语言,但后来弃置不用了,因为他认为过于一般化,过于含混。事实上,富内斯非但记得每一座山林中每一株树的每一片叶于,而且还记得每次看到或回想到它时的形状。他决心把以往的每一天简化成七万左右的回忆,然后加以编号。后来出于两种考虑,他打消了原意:一是认识到这件工作没有止境,二是认识到这种做法没有用。他觉得到死的那天也来不及把他儿时的回忆全部加以分类。
2.我看到一面墙壁上有搁板。我随便翻开一本书;里面的字母是手写的,笔画清楚,但是无法理解。那些刚劲的线条使我想起北欧古老的卢纳字母,但卢纳字母只用于碑铭。我想未来的人非但身材比我们高大,并且比我们能干。我本能地瞅瞅那人细长的手指。
3.我本想把那本沙之书放在威克利夫版《圣经》留下的空档里,但最终还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后面。凌晨三四点,我开了灯,找出那本怪书翻看。其中一页印有一个面具。角上有个数字,现在记不清是多少,反正大到九次幂。这本书的页码是无穷尽的。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荒诞的编码办法。也许是想说明一个无穷大的系列允许任何数项的出现。
气泡诗人(1)
气泡诗人
如果有人看到大街上两个傻瓜并肩行走,他们就会大喊: “嘿,两个傻瓜!”
如果有两个情侣在街角拥抱,亲吻对方,会有人偷偷议论:“喔,甜蜜的一对。”
如果两个傻瓜在街头拥吻:“愚蠢的爱情。”
如果一个人用刀杀死了另外一个人,他们评价:“杀人犯!”
如果有一个人迫于压力,杀死了自己,惋惜地说:“哎,可怜的人。”
如果一个人天生爱幻想,喜欢假设一切,他是一个“梦想家。”
如果一个人不顾一切,去工作挣钱,疏远朋友亲人,还有人说:“一个现实的人。”
所以他们都知道,傻瓜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生命和自我的价值,他们都会做梦,也都遗憾地知道,现实是什么。
我走在路上,脚步匆忙,别人叫我:“嘿,你!”
可惜我不是我舅舅,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了。如果他们见到我舅舅,当然是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如果他们在路上见到,他们会开玩笑式地说:“嘿,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当然我舅舅还有很多个名字,比如“吹牛精”、“笑话大王”、“大话篓”等等。其中,我最喜欢别人称他为“讲故事的人”。因为我也爱讲故事,却总说得不好。有人说我的故事不切实际,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怒了,故事不是锄头,要种地得靠双手。还有人说我的故事太乱太长,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散文,他们看报纸新闻,倒看得津津有味。我不贬低任何人了,我只怀念我的舅舅。如果他还在我的身边,能够亲自教给我说故事的方法,那就好了。别人也会亲切地对我说一句:“嘿,讲故事的人。”
我从未见过我的舅舅,我所说的这个会讲故事的舅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他的故事很多,为我寻找他的面貌留下线索。我有另外一个舅舅心灵手巧,会做衣服,会修电器,他会生活。而我所未见过的舅舅他会说故事,于是他懂得很多关于别人的生活的东西。我的家里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去了远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从小留守此地,现在已经是一个青年,仍未独自出门远行。但是我感觉到了的胸口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血液,那种血液从我的妈妈身上流出来,肯定也曾在我的说故事的舅舅的胸口经过,这就是那种叙述的欲望和灵感。不过,每当我想到此事,我就会同时想到每个人都是远房亲戚,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几百年里他们互相结婚,于是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见到一个老人我称他为“爷爷”,我像一个爷爷那样对待他,我的爷爷只会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所有的老人都是我远房的爷爷。同样,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姑姑姨妈奶奶,所有的男人都是我的叔叔舅舅大大爷爷,所有的男孩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孩都是我的姐妹。我爱他们很正常,喜欢和他们说话,也许也出自我那种被扩大化了的家族向心力。所以我很沮丧,不知道我身在远方的舅舅会怎么想,不知道他怎样评论我那种无力叙述的感觉,我感觉到的说故事的血统使命原来根本不存在。我妈妈不会说故事,我也不会说故事,我只会胡编乱造而已。我哪也没有去过,我谁也不了解,连这些生活在我身边的亲戚邻居们,我都不知道姓甚名谁。如果他们说故事,他们一定说的比我说的好,至少,他们说自己的事情,总是考虑得比我清楚。
在吵架的时候我就很吃亏,他们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突然哑口无言了,想起了我的舅舅,他会知道你们的感受吗?他去哪里了。
传说,我的舅舅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善于观察,勤于表述。一旦遇到了问题,一定不逃不避地去解决它们。这一点我就做不到,我很难受,我居然是一个害怕困难而畏缩在一个小地方的不成功的说故事的人,我居然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更糟糕的事是别人根本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别人以为我是一个自负的傻瓜,整天哇哇不停,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真可惜。我舅舅一定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留下的许多故事,别人告诉我的那些,都没头没尾。我猜测在他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别人也是心不在焉,根本不管这个字和那个字之间的韵律感,根本不管故事主角生命的节奏性质,根本不考虑什么修饰和意义的技巧。每个人听故事都只是听一个大概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那些没有结尾的故事,要不然就是我舅舅说累了,又回到了他自己的生命中去,他喝了口水,转身看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这些了,于是故事就没有结尾了。于是流浪的人还在故事里流浪,逃亡的人还在故事里逃亡,王子还在寻找爱情,士兵还在寻找机遇。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在故事里怎么样,或者在现实中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还不如就那样不管了。
性急的人听故事的时候老问:“后来呢?”
我也不耐烦了,说了一个简单的老故事:“从前,有一个人,死了。”
“后来呢?”
“他的孩子还活着!”
“然后呢?”
“他的孩子也死了!”
“这是什么一个鬼故事!”
如果是我,我就不认为这是一个鬼故事。我只是把这个事情说得老套而简单了,没有细节修饰,它模模糊糊的,像个大家都熟悉的东西,就被人觉得像鬼了。其实离鬼也不远。就是关于生与死的问题。我觉得我舅舅那样了不起的讲故事的人,肯定不会不去说生和死的故事的。他出生就是为了说故事而生,如果他已经在外地死了,我相信他在死前一定也是在说着什么故事的。他说的故事一定比我说的好,因为他有细节。虽然他们一直追问着“后来呢”,但是他们其实关心的根本不是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而是马上就要发生了那些情节。比如,性子稍微不那么急的人会调整一下自己和我交流的方式,他会这么催促我:
“怎么死的?”
我就会说:”遗传病。“
然后他就叹了一口气,帮我总结:”啊,命啊!“
这样就算是一个故事了。它有了前因后果,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我为什么说不出那种干净利落的好故事?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口吐白沫的人,因为遗传病的困扰,不能够清晰地把每一个句子给说出来。我拖泥带水,唾沫横飞,人人都恶心这种情况,但是不得不面对着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都不善于表达自己,即使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表达得好一点,他也代表不了全体人的意见。即使一个人的故事说得再好,他也只能说好自己的那部分故事。一到了别人擅长的那些故事,他就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所以,不擅长表达和总结所有的事情,是我们的遗传病,最后,我们老死了,带着不擅长表述型基因,病死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十分难受。我感觉自己被自己的感觉所局限住了,体会不到所有的情感。我已经不擅长于表达他人的事情了,毕竟我不是他人。而现在我连想要把自己说清楚,也如此困难。我的舅舅一定解决了这个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在他走了之后的如此长久的时间里,他的故事还在城市里流传着?
我对别人说一一个刚刚想出来的故事,别人却对我说:
”算了吧,这个故事不可能是这样的。在你舅舅还在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变成了我在听别人说故事。毕竟,我逻辑不清,总不能把故事说圆,把事情描述好,但是我舅舅可以。据说我舅舅的的秘诀在于他经历了许多事情,因此他知道无数的细节。
“就好像你要说的故事是一颗树。”一个果农听烦了我的故事,他这么告诉我。
“什么树?”
“当然远远地每个人都知道它有多高,有多绿。没有一个人要听这些,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我要说什么?树叶?”
“差不多,也不全是这样。如果你想了解它,你就得种植它。有人急忙忙地爬到了树干上,他以为拥抱了一棵树,以为把每一片叶子上的叶脉数清,就能够知道事情的全貌。他当然失败了,因为他的功利心太强。即使他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只蚜虫都清清楚楚,他还是不了解树的感情。深入会让他失去全貌,沉迷在一些树叶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没有等到秋天到来,他就会从树上掉下来。”
“ 谁了解树的感情?怎样去了解?变成一颗同样的树?”我问。果农的话似乎正在给我一个启示,我觉得我和他的眉宇面目之中,有细小的相似。他就好像是我的舅舅从不知名的远方派来的一个人,让我知道某种梦寐以求的真相。或者,他就是我舅舅的一个分身。
“即使一个人变成了一棵树,也无法了解。我从果树还是一颗种子和一个枝条的时候开始种植它们,一直到它们比我还要高。它们伸展开枝条,捕捉风中的细微的东西。然而它们很容易缺乏营养,枝条容易乱而无序,叶子容易成为害虫的食物,花朵容易枯萎不育。我不是一颗树,但是我培育了无数棵树。它们的故事是一个整体的故事。我比它们自己都要了解它们。”
“所以说?”
“所以故事是被种植出来的。”
知道了这一点,我迫不及待地和一个女孩说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舅舅,一个种植故事的人的故事,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我的舅舅,他,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这里,我们的家乡。在此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里。虽然我已经找不到他的房子,也找不到他住在这里的任何证据。”
就是在这我们站立着的平缓的斜坡上,你往远处看,好像还有我舅舅通往离城之路的那条小径。如果你变成一只飞得足够高的鸟,你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脚印,曾经就在这里柔软的泥土浅浅地改变了形状。还有那里,那棵树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树冠,火热的太阳给了它一个树荫,于是舅舅背靠在大树上乘凉,心想着“啊,故乡,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之类的话。树皮上的灰尘沾在他的白上衣上,他拍了拍灰尘,风轻轻地把灰尘给带走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孩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听说那些灰尘落地生根……”
“这真是一个无趣的故事。”女孩打断了我,她不想再听这个故事了。还没有等到我说完开头,她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这是一个很明亮的下午,女孩喝着一瓶水,咕咚咕咚的声音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你应该说一些浪漫的事情。”她对我说。
那么这个故事就变成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了。原本需要飘扬的灰尘,突然回过头来。一阵风带着它们旋转个不停,就像一只又一只的舞曲,我的舅舅在出走的路上犹豫地总是回头看一眼。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比今天茂盛三倍的青草。
一个女孩在故事里,她不停地跑过来,她的脸上汗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轻轻地喘着气。我想,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到一瓶水是如此的可口。她马上就要跑到斜坡的顶部了,她已经看见舅舅回头的身影了。
舅舅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第三次地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脚印。他下定了决心,再没有什么能够牵拌他的心灵。女孩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了斜坡的顶端,她大喊着舅舅的名字。因为她已经很累了,所以即使是大喊,她的声音也需要一步一步地跑过去,追上正在越走越远的舅舅。一群乌鸦突然从空中飞过,看见感人的场景,一起咏叹地唱起了歌:
“啊!”
“舅舅听到了吗?”女孩喝完了水。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轻轻地说。
“他当然没有听到,他还要去远方旅行呢。”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浪漫。”她这么说,“浪漫的故事是曲折而动人的。爱情让人精神错乱,容易做错事情。但是即使是做错了一切,也应该给爱情以挽回的希望。”
女孩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渣,她收拾好了行囊。“如果你还想让我听你说一句话,你就得好好说你下一个故事。毕竟,世界上没有一个故事能够带来所有人欢笑或者带走所有人的眼泪。故事就好像是献给情人的鲜花,听故事的人对故事总有期待。我听到的最动听的故事不是这个。一切虽然不如所愿,但是好故事比心中期待的更好。它们先带走我的眼泪,再给我带来眼泪之后的欢笑。”
“你深深地被它们牵着走。这一瞬间,你不是你了,你是一个情愿相信的人。”她说完了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回家。我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说的话。
没有一片树叶是完整的,也没有一个故事是完整的。树叶当被描绘为树叶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了。当它们飘落的瞬间,飞腾的瞬间,那一瞬间的美在故事里停顿,放大,延长。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那是短暂的一秒钟,它最后落到了土地上,掩盖了舅舅离开的脚印。
在故事的某一个版本里,虽然乌鸦的叫声淹没了女孩的声音,虽然舅舅没有听到任何人。他走了。一天之后他回到了这里,又一次地经过这个斜坡。他手捧无数鲜花,走向女孩的家。他满怀期待的表情,希望得到充满爱意的一句回答。他几次地敲响了女孩的家门,但是没有人在。最后一次敲门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因为他看见了鲜花正在枯萎,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天已经快要黑了,女孩依然没有回来。
他手捧着鲜花在街道上闲逛,在广场边闲逛。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喧闹的人群的目光,穿越了他,停留在广场中央跳舞的少男少女身上。那个女孩在人们的注视下欢乐地笑着,大胆地与一个青年舞蹈着。她的美貌让即将枯萎的花束黯然失色,让那些嫉妒的尖刺,深深地刺在了舅舅的手心中。
树叶飘落,总会掩盖住一切痕迹的。舅舅在黑暗中闲逛了一整夜,最终又走向了那个路口。枯萎的鲜花被插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消失。那里现在是一片花丛,许多情人在那里采摘欢乐和痛苦。
谈判
《毁灭理论-6.谈判》
最开始的炸弹犯,当然来自于对于利益的驱使,这种力量远远地胜过有趣、惊险刺激、深邃等等状态,胜过内容本身。如果利益来自于虚无,就有人愿意追求虚无。人本身是无法满足的动物,就像是装不满的容器,如果世界上曾经存在过安份守己,无欲无求的人类,这样的人类肯定已经完全灭绝,剩下那些随波逐流的人,漫无目的,但是通过每一个微小选择,构造成了现代社会。自然界中所有的物种通过一种沉默的方法达成共识,找到了最适合于生存的角色,并且扮演这个角色。不符合角色性格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出局。
回忆起没有炸弹犯的时代,那是一段单纯得让人发笑的岁月。生活没有激情蓬勃,所有人的感情都无法得到他人的满足。这个时代太过于现实,缺少梦想、缺少摆动和变化。为什么平淡无奇的时间可以通过音乐的各种表现形式而获得了感情?那就是节奏和变化。没有节奏和变化的声音只是噪音,一旦具有了节奏感和变化,噪音也可以变成有感情的音乐。最初的炸弹犯,就是在最初的幕后黑手的懵懂的指引下,开始了第一次犯罪实验。游戏本来是没有规则的,犯罪曾经也不存在,只是出格的特殊行为。假设有一个找到了思路的幕后黑手,他在漫漫的黑夜里突然感到了一丝迷惘。他发现,黑夜中的迷惘是一种可以被兜售的感情,可以买卖的货品,绝对不仅在于可以使用的货品,可以感觉的货品,也是他的一个盈利部分。他绞尽脑子,想要通过一种特别的方法,使得感情成为货品被人卖卖。这样的思考在历史上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思考促成了炸弹犯的产生。
当然,即使没有人去想这些问题,炸弹犯仍然会出现,不过如果那样也许他们的面貌会大不相同。也许在另外一个愁苦的夜晚,一个有感情的自然人,他是炸弹犯的前身。他发现自己的思维中有一种特殊的办法,他能够通过某些手段,让自己的想法感染更多的人。例如,对自然的热爱,对城市的厌恶,对平淡的憎恨,对与众不同的向往等等。这些想法高高低低,在他的心中林立,矗立成为高低楼房,甚至组成了整个城市的形象。他是一个敢于表达,并且有表达方法的人,他的生命的改变还未曾开始。改变的开始必须追溯到他与幕后黑手的相识,他们认识到了对方的价值,通过反复的谈判和修正,达成了共识,形成了现有的行为模式。
谈判不发生在一个炸弹犯与一个幕后黑手身上,当然也不发生在一个炸弹犯和一个警察之间,更不发生在一个警察和一个城市之间,不发生在一个幕后黑手和一个城市之间。无数个炸弹犯和无数个幕后黑手谈妥了条件,无数个警察和无数个炸弹犯深陷追逐与被追逐的永失之中,无数个警察和无数个城市居民互相陌生,无数个幕后黑手和无数个城市居民心灵相通。
这个模式一直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它再持续下去,就丧失了原本安排好的节奏感。它太过于平淡的时候,一切就需要改变,每个人都在改变,都在创造新的节奏。他们追求的东西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步伐改变了。就想行进中的舞曲一样,所有人伴随着音乐走向前方,面对新的谈判。
受害者
《毁灭理论-5.受害者》
许多人热衷于炸弹,他们搞研究,不断创新,将炸弹分解成为文字的理论,字字句句地揣摩,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分析。还有那些警察,他们学习更新的拼图,在一次次真枪实弹的对峙中体验爆炸前的紧迫感和解密之后的虚荣。炸弹依然在城市各地爆炸,并不是一个炸弹犯造就了这些。这个循环之中幕后黑手得到了他预期的利润,比预期还多;利润的来源,城市的市民收获了惊人的炸弹体验,这种体验的大小超越了他们生命中所有体验的总和;实施爆炸的炸弹犯成为城市偶像,成为城市精神的一部分,他们的所得自然不容置疑;负责抓住他们的警察们虽然永远不能抓住他们,但是他们也在抓他们的过程中混一口饭吃。 工业在物质和灵魂方面的深度,在炸弹的循环过程中得以解释。正如我们所说,没有完美之事,一切都有遗憾。
炸弹,恐怖活动,商业机密成为了城市有机的组成部分,成为了许多人的饭碗,它牢固地撑起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强有力地驱使所有人追逐利益,继续行动。依靠追问找不到任何一个受害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自己只受到制度的伤害,而不得到任何好处。火焰中有人受到伤害,必然是因为他们喜欢火焰,而不是因为偶然性的爆炸影响。炸弹游戏已经发展成一种非常可控,非常严谨的学科,一场爆炸应该有怎样的之前,怎样的运作,怎样的善后工作,也十分清楚。欲望是炸弹犯的一大武器,另外一大武器是人们所带有的那种不耐心。人们有一种看热闹的心理,让自己身处险境,深陷其中,参与到大大小小的每一场爆炸之中;另外人们对于持久的价值有一种怀疑——他们每一个人都深深地怀疑一切,除非是那种短暂简单,鲜明有力的事情。这种决定他们都乐于去做,但是却全然看不到其中的危险。
一个历史学家惊讶地发现,在爆炸中自己的三十页史料文献被不明人事改写,并且人们更愿意相信被改写的版本,而不情愿知道,原来还有与众不同的另外一种情况,“曾被记录过的本来情况”。爆炸的声音使许多人丧失了听力,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就好像眼睛从来没有生长在自己脸上一样。一般来说,我们不把他们当成是爆炸的受害者,因为他们从爆炸中摄取最多,他们亲临现场,感受到了人类最伟大的智慧和力量,带来这些体验,就必定要带走另外一些。大众的体验会形成,会聚集,会扩散和互相影响;而小众的体验会消失,会不复存在。
因此,所有和这种不复存在有关的人,被总结成为受害者。他们包括了:
坚持也许的理想,真理,信念的人,包括那些坚持了自我价值的人,坚持称历史不再纯洁的洁癖学者们;坚持称自己有不被认同,并且无法被广泛地认同的异教徒;坚持模仿,并且永远不得要领的警察们。以及这些人所说的价值、真实、正确、标准一类的东西。
无知和不坚持任何事物的人,包括了炸弹狂热分子,每天关注着所有炸弹的爆炸,关注着明星炸弹犯;对自我价值产生错误估计的人,不相信城市的价值,不相信生命的价值,只承认爆炸和炸弹的价值;生理或者心理受到炸弹的影响,从而告别自我,开始了公共性质的生活状态的众人等等。
毁灭理论(上)
最近还是忙着,一直没有空闲写完它。
1.拼图的人
2.炸弹犯
显而易见,炸弹犯是城市里的知名人士。人人追随他,对于他奇异而具有颠覆性的职业,人们不理解、不能真正理解、崇拜、模仿。撇开我们前面所说的那些荒唐的言语,显而易见,城市里不止一个炸弹犯,也不止一个被迷惑的警察。他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在人群里隐藏着自己的身份,或是在警察署忙碌地工作。这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生命和事物的规律仿佛在一次又一次的炸弹袭击中被揭示出来,那种火药和对生命直接的触及所带来的死亡体验,让每个当事人都难以忘怀。这种力量不可能只是孤立地存在于城市之中。
拼图的人
从前有一个穷凶恶极的炸弹犯,每次都和一个警察过不去。他精心设计,部下迷题,等待和期望着这个警察来解开,来侦破。每次的情形都差不多:警察被关在密室里,炸弹马上就要爆炸了,交响乐一个劲地演奏,使得外面的人不知道自己处在无比的危险之中。警察忧愁地看着自己独立面对着所有困难,在空房间里不停地找着线索。
唯一的线索总是一副拼图。拼图的一面是彩色卡通画,一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如果不在时间内把画面组合完整,哪怕有一点点的错误,炸弹就要爆炸,一切就会前功尽弃。警察汗流浃背,拼命地猜测色彩和色彩,形状和形状之间的秘密规律,唯一的规律不是暗语或者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相似,就是和普通小孩玩的拼图一样的那种组合法。他绝望地在三分钟中将100个碎片拼凑成为一个整体;另外一次,他绝望地在十分钟内拼成了一千块碎片的拼图。
在别人闲暇的时间,他不能闲着,他得去买他所有能买的拼图,并且不断地练习。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目光切割成线条、色彩、肌理,并且在无数的相似形中寻找能够般配的一块,寻找一个适合的空间。天知道为什么这个炸弹犯每次都能够得逞,又将这个警察关在无法逃脱的房间里,让他拼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国家带来的全新图案。
默契的形成来自于刻苦的练习。警察终于发现,他拥有了全新的对图形的解析的目光,不会再被任何一个具象形所迷惑,一切就好像是数字一样清楚。D1的旁边是D2,E4的上边是C4,每个陌生的图形被解析成可辨别大小的数字,他得心应手地完成,成功地清除了一个又一个炸弹。
但是炸弹犯又一次加大了难度,正确的拼图法能导致的唯一结果是爆炸。他有一个四块的拼图和一次小规模的爆炸教会了警察这一点。从此以后他加倍小心,颠覆了规律,开始全新的旅程。这一次的拼图规律是美和重新创造。一个俗不可耐的彩色拼图,如果被重新组合,就会变成一个新图案,可以是具象的也可以是抽象的,它的美丽程度只要胜过了原先,炸弹就会停止工作。警察发现自己生命中暗暗藏着的设计师的思维,那种思维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
终于有一次,他崩溃了。炸弹犯把一面水泥墙做成了拼图,没有正确的解答法,只有对每个斑点和每个划痕的分析,如何才能够在同色系的微弱组合中找到完美的答案?警察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在十二个小时中,他不断地思索,如何能够被称为美?如何能够找到更好的方式?他终于获得了成功。
另外有一次,也是炸弹犯最后一次出现,他将警察绑架关在市中心的大楼之中。他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炸弹,有大有小,每个炸弹上各自粘帖着市政规划图的碎片和全市所有人的照片。几十万分档案和几千万份资料摆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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