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理论8:预言者
8.预言者
一个理论专家独自坐在咖啡馆中。他的面前,一杯苦咖啡,一叠报纸,一本笔记。他拼凑修剪,将所有有价值的文字组合到一起,粘帖到笔记本中。一个警察身作便装,但是他的神情告诉我们他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警察。警察走到专家的身边,点了一杯同样的咖啡,买了一叠同样的报纸,他没有带笔记本。警察不需要笔记本,无数次被困使他不再需要文字的记录,他用他计算机一样的大脑来剪贴线索。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开始说话。伴随着轻柔音乐,他们低声细语,只有彼此才能够听清对方的话语。
“你是一个警察,很好,不是一个罪犯。”
“成为一个罪犯也未尝不可。我设身处地,琢磨他们的心理的每一丝细微脉动。我感觉已经十拿九稳,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会突然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然后成为一个罪犯。那个时候,不知道我眼中的一切是更加模糊,还是更加清晰。”这个警察总是如此诚恳。
理论专家扶了扶眼镜──每天长时间的阅读使他失去了明亮的双眸,警察的话语稍微打动了他──每天长时间的怀疑使他具有了一颗加倍敏感的心,无论他人说什么,他都认为深有所指。他是一个雾中观览的人。他说: “成为一个罪犯?这可是世界上最时髦的事情之一。调动起人们的欲望,让这个世界膨胀得更猛烈一些。每个人都想要抓住他们,你呢?”
“我想要抓住他,我看中了他们中的某一个人,一心想要破解他的迷题,把他玩弄于掌心之中,就好像他对我做的那样。可是我无法靠近他,无法获得足够多的信息。他毕竟还是一个神秘的人,而我,在明处就好像是傻瓜一样,学他行走的方式,考虑他犯罪的方法。实际上,如果把我换成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主要的位置,我也许会感觉更好一些。长年累月的追逐让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灵感。”
“那你更愿意成为罪犯?”
“也许如此。”
他们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道又有多少时间无动于衷。没有人提出一个话题,没有人抓住一个话题,报纸上沉默的词汇,丰富但是无情的词汇,无处不在的词汇并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另外一个理论专家曾经说过,这些词汇,符号,印刷品,当他们被创造出来之后就已经死去了,横尸遍野,等待深夜白昼里的机遇,相识者突然将他们唤醒,使他们从一个人的心中,生活到另外一个人的心中。这个过程神奇曲折,没有明确的规律,不留下可辨的痕迹。复活,就是这些符号的关键用途,死亡是符号诞生以来必然面对的命运,唯一可以确定的命运;等待以各种方式重新成为活物,是升华的必经之路。
“所以说,你的问题也就在这里,”理论专家说:“你抓不住符号复活的瞬间。你只要抓住死去的符号,但是不能帮助这些符号复活,或者创造出一些别的符号,天生就能够复活和繁衍的符号。”
“我已经及其尽力地去做了。”警察为自己辩解。
“你当然尽力了。浮光掠影,抓不住的炸弹犯,每一个警察都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你关注每一次事件,却无法去跳出警察的身份去看问题。你把一切都看成了案件,因此忽略了必要的情感。”
“说起来容易。”警察身出手,让理论专家看看自己的手心。那是一双爬满了皱纹的手,“线索像皱纹一样天生存在,方法总是组合规律,如果一定要寻找,也有无数种可能。罪犯做到了,他调用一切的想法,完美地合成一切事实。”
“也许你应该这么想,是你把犯罪的过程复杂化了。如果抛弃花样翻新的形式,你发现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一场游戏,一场盛筵需要无数菜肴,但是它终究是为了填饱肚子、满足虚荣。在一切背后,虚荣心也许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利益也是他们的追求目标之一。”
“我很难以理解,如果说这只是为了利益和自我,怎么会达到如此的高度?我所面对的是真正的犯罪艺术。”
“艺术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相对概念。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也许从中突破,一切规则都可以重新定义。我有所预感,他们的路根本走不通,到了某个时候一定得要出现无法解决的问题。”
警察笑着说:“看来您还是一个预言者。”
“我什么也不会,只是一个现实中的角色。也许当我掌握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去真正地实践所有的理论的时候,我所有的观点就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特地一无所成。”理论专家慢慢回答,“陷入具体使得案情永远不会有所进展。如果跳出来看,就会发现炸弹犯身后的幕后黑手。但是如果再跳出来看,你就会发现他们的犯罪来源于人们对犯罪的需要。人们需要他们,他们才犯罪。人们需要怎么样的罪犯,他们就成为了怎么样的罪犯。如果你真想要告别警察的身份,去成为一个罪犯,你就不能去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而是去做一个应时而生的人。分析案情永远无助于事。”
“也许真如你说的那样。我试遍了所有的方法,没有一项真正成功。从后面似乎永远追不上炸弹犯的脚步,依靠分析没有胜算。真正的方法在哪里,我想没有任何一个警察清楚。当他们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之后,他们就不再是警察了。”警察这么说。
但是,这不止是警察和炸弹犯之间的问题。
“看来,你还需要进一步地去理解其中的道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警察,我并不怀疑任何一个警察都是好人,他们只是不得要领而已。”理论专家准备好了纸笔,大口地喝水,他准备抛出他的长篇大论:
“真正的问题,在于炸弹犯的做法对我们长远的影响,以及我们如何去解决问题。城市很棒,不是么?擦去弥漫周遭的光影,剥去复杂迷题的重重外壳,再去除每一个个体的细微差别,我们剩下了城市的本质,人的本质,一切的最后:欲望,自私。发展欲,占有欲,存在欲,虚无欲;幕后黑手为了获利不断满足他人,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大型游戏中的一颗棋子,工厂里的一个齿轮。好了,城市开始运转了,巨型的梦想被弹奏出来,将每一个参与者抛向空中。太棒了不是吗。每一个人在飞翔着,在自我实现的路上还在需要更多更多。于是炸弹犯帮他们设下美丽幻境,让他们的人生多姿多彩。”
“让他人获得完整的人生,难道这样也有错?”
“你如果那么想,一切推理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大错特错。没有人获得了完整的人生,人生只是短暂地获得了满足,而机器会永远运转,永远制造更大的缺失感,这样才符合商业的利益。这个时候问题才真正出现,城市里的犯罪游戏如果继续运行,那么就需要更多的炸弹犯以更高强度的犯罪来激发起人们的兴趣;而城市已经超过了它的所限,成为过载的电器,牺牲着许多人的性命,发疯地继续崩坏的旅程。并且,炸弹迷题已经超过了迷题所应为的最大强度,开始了无中生有,无病呻吟。艺术离开了实际的需求,犯罪艺术也变成了无因无果的无聊行为。这全都因为人不再是自然中的人,而变成了市场中的人,更糟糕的是许多人不承认这一点,想要继续下去。而只要有一个人还要向前,向后的人就要吃亏。”
“那我们怎么办?”
“也许后退是我们唯一的办法。退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再继续向前,一定有改良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钟摆式前进’。”
咖啡馆中两个人高谈阔论,从某个角度上看过去,他们又变成了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一个只会做笔记的理论专家。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缺陷,从镜子里看清了敌人和偶像的过去和将来,成为了一个预言者。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也不一定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