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的事情,都是人创造出来的。
好的人,坏的人,好的事,不好的事,都在人的心中,嘴里。
没有什么真实会比不真实更真实一些。
赞美的语言被他们编制成彩带,
批评的言语被他们揉成纸团。
艾未未:如入无人之境
用博客雕塑社会的行为艺术
翟明磊
艾未未,1957年出生。艺术家。现居北京。
博客名:艾未未
艾未未以其艺术家特有的直率与超脱,成为公共门户网站中言论最大胆的博客。西方称其为用数雕塑社会的艺术家。他参与奥运场馆鸟巢设计,但拒绝参加奥运会仪 式,称之为“虚假的微笑”。2007年杨佳案中,艾连发60篇博文,质疑司法不公。杨佳死后,每天点起一枝蜡烛,意为驱除黑暗。2008年12月,艾未未 深入汶川地震灾区,调查死亡学生名单,受到警方多次阻挠。公布在网上的死亡名单遭到网管疯狂删除,被删一百多贴。因其言论大胆,2009年5月28日他的 三个门户网站博客统统被封。
2009年 3月17日,我和艾未未在他的草场地仓库晒太阳。
有一个博客圈流传的笑话:艾未未刚开博客,被删了几个贴,他就让助手给新浪的人打电话,约他们出来。助手问约出来干嘛。艾未未说:打一顿。
“当然没有这个事。”艾胡子笑了。
问:“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贴不被删吗?”
艾:“我一开始故意写得猛一点,人家婉转说的,我直接说了。我也想试试他们重视到什么程度,很快发现,根本没有人管你。”
后来,新浪网络管理的人找到我说,我们有很大的麻烦,外面的压力很大,希望你能自已拿下去几篇。他们说得很客气。我就回答他们:“我开博客,就是为了言论 的不受审查。这是我开博客的动机,你让我去掉,是有悖我基本原则的。所以你可以关掉我的博客。是你们主动让我开名人博客嘛。那么,你关掉就完了,一了百了 的事,你让我自己来做这种类型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他们知道我这种态度,反映给领导。再没有给我回话,也再没有删了。我的文章在博客里也算最猛的了,一向不掩盖自己观点。奥运也好,西藏也好,直抒已见。 大家回避,我一个人说也不算什么,因为蹦不起来什么。后来呢,事态比较严重。好多记者问我,为什么不删,好多言论过界太多。有一个人与新浪认识,吃饭时 问,对艾老师为什么不处理。新浪说他是我们的VIP,我们不能碰他的。我也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别人说‘他是美国护照’,我敢把护照贴在门上,我是中国 护照。别人说‘是政府故意开的窗户啊’。——因为社会不开放,什么猜测都有。这都很正常,不管怎么样,他满足了我一个表达的愿望,这个愿望对我来说很重 要。我了解我与社会的关系,包括民主民众、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这会不会给你一个虚假的幻觉?因为新浪是删贴最多的一个网站,我的朋友经验,十个被删七个都有过。
艾:我也被删过,我写了,贴被删了,因为新浪说不删的,那就是另一只手干的。网友发现就会告诉我,哪篇哪篇没有了。我发现删贴立即就贴回去,贴回去就不删 了。我是在新浪抨击最猛烈、但保存也最完整的博客。他们现在采取了一个措施,非常有意思。他们把评论关闭了,又不全部关闭。我的评论历来是百分之十,1万 人看,就有1000个评论。他们把评论控制了。他们说要经过博主的同意才能发,但我没有这个问题啊。我问新浪,新浪说是技术控制,只有几个人做了技术控 制。我一个贴子,一般看的在1万个人。1万人转贴很厉害,愿意看的人都看到了。
我05年到现在,已经写了2500个贴,在新浪是贴子最多的博客,分数是1090多,博客前三名,韩寒、徐静蕾等三个人积分才和我一样多,这个积分是根据 你的发贴频率算的,我每天都发,积分就很好,三年当中,我发了2500个贴,就是平均每天是2.5篇。量是很大的。有20篇被删,放回去都没有问题,没有 一篇不存在在上面的。
艾未未在美国呆了12年,回国后的6年非常不得意,他自认为什么事都没干成,做了几本艺术黑皮书,白皮书,灰皮书,也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
真正给艾未未带来运气的是他置下了北京五环外草场地,花了一下午完成设计图,按自己的意思盖起工作室和家。从此艾未未大部分时间呆在草场地仓库,他既不参 加文化讨论会,也不参加开幕式,业余时间从不卡拉OK,甚至三里屯酒巴,也是3年前去过一次。艾继续自己的孤独生活方式,但是人们也看出了艾未未在建筑上 的天份。从此艾未未参与了许多建筑的工程。与开发商、建筑商、政府的交道,使艾未未真正认识社会,了解了土地与房产开发内幕,“也认识到什么是世界上最大 的犯罪”。
一开始建博客,差不多和草场地仓库是同时的,博客是艾未未精神的家。“家”里什么都有,艾未未喜欢给人剃头,上面就有许多男男女女被艾大爷修理的怪头型, 比如正方块的发型,再如艾大爷给别人戴个帽子,沿帽沿就剃上一圈……艾未未还有艺术家的怪癖,比如组织大家比赛用鼻子吃面条……看艾未未的博客很轻松—— 每天如何与别人吹牛,又去了什么地方搞艺术。艾未未认为自己的博客:“就是让一个很陌生的人在一个很偏远的农村,根本没有机会进城,看还有另外的一个SB 在网上搞这个东西,真好玩。一会到哪去了、又到那儿去了,说话还蛮生动的。”
弟弟艾丹评介艾未未内心中还是个孩子。艾未未一语点破:孩子天性就是没有教养。
艾未未的博客带给读者艺术惊奇,也带来了天真的释放。
真正让艾未未认识网络的力量,是他带着一千人去德国参加“童话”展。这是世界著名的巴塞尔文献艺术展。艾未未在网上征集了一千人,当时有三千人报名,只要 他们回答了艾未未一百个问题,就有可能被挑出来去德国。最后艾未未带着一千个中国人,其中有山区的农民,各种奇怪职业的人浩浩荡荡去了德国。
艾未未第一次意识到博客有不同寻常的速度与效率。
艾未未真正的转折是奥运。这是一次偶然。奥运前一年,有国外记者问这位鸟巢设计的参与者对奥运的态度,艾未未随口说:我不会参加奥运会。其实这是非常个人 的回答,因为艺术家艾未未讨厌一切国家庆典。于是英国卫报就登出《奥运鸟巢设计者杯葛奥运》。这下就成为全世界媒体炒作的新闻。“我说没兴趣,他们做不 好,我没有政治化地去说这话,这只是我个人的态度。我杯葛也没错,我太英明了——把民工赶出去、小店关门、不给门票、假宣传、假唱、假脚印全出来了,还是 一个老系统支撑一个新的文化事件。是不可能的。一败涂地。”
艾未未在博客上登了出来,一瞬间,艾未未成了在中国公众视野中唯一一个对奥运持不同意见的本国名人。
国际上给艾未未的许多定义,艾未未并不认同,但有一条除外,西方艺术圈称艾未未是用数字化进行社会雕塑。
五十多岁的艾未未对自己要雕塑的胚子非常清楚。
艾:“我一直认为中国是一个没有政府存在的国家。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认为。没有一个体制愿意承担责任的,没有相关责任人,就是没有人。只有在这个社会才 可能这样。这是一个党做了决定,任何一级党委做了决定,就是找不到责任人。任何一级党委做了决定就是党的一部分。即使做错了,也没有人承认。所以所有人都 不做出任何决定来,这样是有悖原则的。由于这种原则确定了中国社会处理问题的方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形成体制内部把这个消耗掉,一个政策下来,就有无 数个人等着,都是某些人的利好消息,因为人性的自利,导致自我耗尽,体制内的人就象掉在屎中一样,挣扎着别让自己淹下去,没有时间考虑别的问题。现在非常 被动。尤其权力与利益结合得太紧了。对权力放弃不太可能,取得权力付出巨大的成本,希望在里面获得回报,整个体制是以这样的结构来维系。挺麻烦的。”
“你相信这个政府是有弊病的,很多空档的,否则他是无弊病的,既然他有很多空档的,你花拳绣脚干什么,很多地方是可以长驱直入的。很多文人旧的方式不好, 他在旧系统,他的批判方式也在旧系统中。不好,没有想象力、创造力,没有把网络用好。过去一二年,我曾非常焦虑,这个网络,这么好东西,在这儿,你就拿不 起来。我在这儿一放消息,全世界都知道。这是2005年的心态。后来我逐渐会写作,会打字了。你原有的想象力不够了,因为这个资源太大。博客是人类从猴子 跳下树来,最好的一个桃子。白给的,全民吃吃不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问:这个媒介有什么特征呢?
艾:以前是别人嚼过桃子,告诉你味道。你看着桃核想桃树是什么样的。现在是桃子还没有落地,就被网民吃个光——太好了。免费的,没有速度距离的,这必然给 世界带来巨大变化,博客巨大作用,还没有真正开始呢。人类对网络理解还是很幼稚的。这次金融危机很大程度就是交易的成本与速度造成的。成本降低,速度加 快,使数字成为一个无限涵量的东西,脱离了伦理的轨道。另一面速度是伦理的一部分。我们谈的伦理道德说到底是效率问题。有了网络后效率完全不同,其实民主 社会也是效率问题,不是政治理想。为某种政治奋斗,其本质就是交易成本,谁承担的问题。 我是完全新一代政治思想。
而博客作为艺术是有自己特征的。艾未未认为:
“ 博客其实是你的所有方面的交汇点。 表达交流的可能性被强化了。你的很多方面立体嫁接在整个博客上,别人通过你这个博客看到了很多面。信号感强烈,可以影响你所附带的信息。别人通过阅读你在 想什么事,做什么事,看到的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建筑师,一个有个性的人、敢于评论的人、奥运场馆设计者、艾青的儿子,整个信息汇集到一点,很容易一下子被 认同。然后这个信号又被放射出去。”
问: 或多或少博客都是一种自恋精神。
艾:当然了,你面对电脑屏幕,就象你面对死亡一样去讲话。你是想象世界存在。你通过别人的点击知道世界的存在。如果你的博客,一个点击没有,一个回贴没 有,那么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写博客的。如果象写日记一样,你就不会做出这么大的表演性的、表现性的演示性行动。他是一个交流,交流与表达是人的一个特征。交 流可能性增强后,是人对人交流频率加快了。
问:我觉得博客艺术是多种艺术类型的整合,既有明星崇拜,粉丝俱乐部,也有行动艺术,表演艺术的特征。
艾:你是个行为者,是个思考者,你要敢于带领人进入无人之境。
因为事态往哪边发展你不清楚,某些方面,你很坚定,某些方面,你需要很敏感。无论怎么样,大家检验所有事情都有一个特征:行为本身是感人的,真诚本身是感人的。
你可以走很远,你根本无法找到回去的路,走到没有人愿意跟你走那么远,你可以走到别人都不相信你走得那么远。可以非常纵情,真正发泄的一个渠道。
艾未未开始用每天平均2.5篇博客(旅行时也不放弃发贴),进行社会雕塑。这是难以想象漫长的雕塑,每天“二刀”的频率,艾未未想雕出什么呢?
作为博客艺术家的艾未未是认真的。
而且有一批工作者团队来共同完成。
艾:“杨佳事件是我正常的反应,第一天杀了人,第三天说是一个孤僻的人,说是单身母亲养大的。我说CAO,别来这一套,孤僻的人跟杀人有什么关系。我立刻 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我连珠炮式地出来六十多篇文章。这个事件,我通过网络确实把他推到一个关键位置。杨佳案一审出来,我们都派观察员去的。我们不是随便做 的。杨佳案我们是跟到底的,纪录片都拍了的。我们有自己工作人员在现场。我们在开庭第一天、第二天接连把庭审文字整出来放到网上,否则,这些纪录都没有 了。我们进入旁听时记下来,我们是早上六点等着买票进法庭。我们拍纪录片,是等在监狱门口,警车出来,我们是跟着警车去的。早上四点钟就等着监狱门口。我 做艺术的,对这些事是很严谨的,不能够马虎。比如我做学生死亡名单调查,就在现场一直做调查。人家看你的水平质量,就知道了。”
艾作为博客雕塑家,很敬业,但他更清楚博客与行动的关联。
艾:光做评论,会很快枯竭。那些话颠来倒去就几句。如果没有从网络中组织信息,产生新的语言方式,博客不成为博客。这种自我生成新的语言表达的能力,是网 络自己作为魔鬼,渴求的表现力。而大多数传统的写作人不适合在这上面。他们并不懂这个事情。博客要求新的表现力。一篇篇文章往上贴,这是用旧的方式利用网 络。最近我很高兴,我又找到了一些有效的方式,比如我最近给所有四川不同级别的地方政府打电话询问,把录音放上去,这种方式很好。有时作者要说自己的话, 说来说去,都是些常识,有什么意思,多无聊。
问:我觉得你骂人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一个人骂人,内心是很焦虑的,有过激的东西。你的文字有一种非常大的平静,这种平静是因为你其它国家都看过,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对世界一个角落的中国现状,有一些大气的感受。
艾:第一,我不是搞政治,第二,我不是学者,第三,我确实见过了世界上好多社会状态。加上我五十多岁了,我经过了我父亲的经历,家庭的经历,我觉得我对他 们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我可以很肯定,对我说的话,我在网络上也要负责任。你要尊重你的敌人嘛。或者我们不用敌人的字眼,而说对立面。当然中国所谓政治改 革,是让人很郁闷、焦虑的事,一直在回避不可能回避的东西。看人家下棋都看会了。你在旁边看,走一大SB棋,有什么劲啊。
回过头来,博客的事也多,一路写下来跟打架似的。有时打群架,有时一个人打,没法一个风格。我拷,有时呼呼拉拉的,就没弄清,石头就弄出去。这一拳一脚, 弄得准不准啊,还真很难说。 我想还是与时俱进,该说该做实在的事情,死亡学生名单调查就是这样一件事。
艾坐在仓库中,却俨然一世界名人,光采访期间,访问的老外就有三四群,艾未未对我开玩笑:下次要雇个人坐着专门采访自己,这样临时来访的人看到,逗留的时间可以短一点。
问:你的多元化是不是对你也是一种客观的保护?
艾:很多人也这么说,你参与的面非常多,在国际上很有名,使人家无法碰你。但是,我一直是这样做的啊。我一直认为,人要有一个完整的生活,这完整的生活包 括你的政治态度,但不全是政治态度,我不相信有职业政治家这种说法。要不然,我就疯了,我也是蛮激烈。有时真让人很崩溃的。尤其是杨佳的事,呕心沥血,当 我们整理很多资料时,列出每一条是谁说的,你不做,没有人做的。中国很奇怪的,这样的研究没有人做的,大家可以一直表示愤慨,但大家不会说,把名单找到, 找捐款。这是这个社会最大的问题。一个不民主的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人承担责任,无论是伦理上的义务,还是道德上、实际工作上的,从公民到国家领导 人,全是从这里逃脱。所以生活变成很简单的物质快感。
用自己的负责任行动把这个社会雕塑成一个负责任的社会,这是艾未未社会雕塑的真义。但是另一方面,艾未未的博客社会雕塑给公众带来娱乐与轻松一面,他对社会的抨击释放读者淋漓尽致的快感,他对四川地震死亡学生的调查,更象是一种行动艺术。
艾一方面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的工作室叫Fake(意为假货)工作室,大院墙上贴着不锈钢大字FUCK,工作室里一座蒙面强盗与农妇FUCK的雕塑放在醒目的位置。真难想象他的男男女女员工天天面对,是何感想。
然而在他的院子里的石台上又放着汶川校舍压死的学生的几个书包。
艾未未作为艺术家的一面是疯狂,另一面却是放松。
问:有时放松状态很重要。
艾:太重要了,这是善待你的生命。来一趟不容易。哪个人都一样。对对手放松,大家也尊重你,自己搞得自己紧张,没必要,这还是世界观的问题。
问:你对博客未来是个什么想法,命运会是如何的呢?
艾:做得非常不好。觉得焦虑。没有把其它方面很好地揉成一块。这博客本身要在生活中占一个比例,你不能让他太夸张。不能认为你权力很大,你自由很大,这时 你失去了一个比例感。对不对,你肯定损失很多,你不知道。就象呼吸一样,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呼吸,你每时每刻在呼吸。你非要见到人就喘粗气,你不是自找麻 烦。最好博客象每个人的呼吸一样。别气喘吁吁,光会喊两声。
问:你们团队最近在做死亡学生的名单,引起关注,这场行为艺术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艾:我们直接公布在网上。博客在国外什么都不是,在中国特殊的社会体制下,博客成了推动民主法制,最重要的一个平台,而且成了教育民众,实践权利的训练营,将来人们会认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真正是一个走向民主运动,公民社会的第一站。
博客给社会带来的启蒙比八十年代启蒙要好多了,八十年代的启蒙是贩来品,没整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民主是需要花很多鲜血与成本的,而不是可以随便选择的东 西,长期的民主教育,这种反复的博弈是他(民主)在母腹怀胎的过程,是不可缩短的。八十年代末是怀胎二个月流产了。根本什么都不是,而且后继期会很长。八 十年代末唯一做到的是让人们认识到政府还是可以镇压的。政府竟然可以开坦克干这种事,这个事被封锁得很好。年轻人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我作为艺术家,是有政治理想的,以前不知道如何抓住着力点,但博客让我找到了。
问:国内往往是每个人放弃责任时,希望出来一二个英雄。
艾:这和古希腊一样。公众希望英雄出现,但希望他人完成这个风险。
我也一样是人,这是宿命。你是个人,你就带着你的缺点与短见,这是必然的,我并不认为我比别人聪明。你没遇到这个事,没在这个位置上,没有深入其境,当然会说很聪明的话,而我必需在自己位置上说自己的话。
问: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博客被关掉的可能。
艾:我随时都在想,好多文章,随时都觉得这是最后一篇。
问:这种想法,会不会让你变得不是很平常心态?
艾:会让我觉得,明天你在什么地方,明天肯定有别的事情要做。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只有井会枯竭,水不会没有的,只是河还是湖的问题。你要相信,你的生命还是有热量,还是有动力,还是有行为可能的,博客只是一个奢侈品,没有这个奢侈品,这一切还都在。
人们对危险的认识,特别是对后极权社会的危险的认识上,生命的理解——这是非常重要的坐标。杨佳案上有多少高官插手,大家都很绝望,但许多许多生命获得了 尊严,效率是极大的。躲猫猫,不是网民你一言,我一语,怎么让全国的监狱现在整顿。对吧?人如果对这些生命的基本价值都怀疑,都没有触动,咱们就不在一个 平台上说话。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问:财经视觉杂志访问过你,我印象深刻的一点,他问你艾未未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回答:艾未未是个苟延残喘的,离死亡那头比较近的人。这含义非常深。
(这时一列火车从艾未未仓库的门前铁轨开过。)
艾:当世界诱惑更大,我们速度更快,效率更高时,实际是生命在迅速消失的一个时刻。只是我们不知不觉时间会过得非常快。就象这辆火车,他声音消失了。在今天,你存在,别人听到了,听不到了,下辆车来了。
(补记,2009年4月10日至11日上午,艾未未博客不删贴的神话破灭,新浪的网管连续工作二十五个小时一口气删掉艾未未102个贴,这102个贴全部是公布的学生死亡名单与公民调查日记。)
( 又补记,2009年5月28日晚十点,又一个神话被打破了,艾未未新浪、搜狐等三个博客同时被封。
再记:艾未未因欲出庭为谭作人做证,被成都警察殴打,老艾将过程制作成《老妈蹄花》,下载网址 )
艾未未告诉你锦囊妙计
* 你可以和网站博弈
我与新浪没有任何接触,帮我开网站的人,不知道是谁。最早的一个叫小涛的小伙子,调到别的网站去了。这个年轻人曾经给我写过一个短信,说“艾老师,你的博 客和你的责任感,我们非常敬重的,我们为此努力。”这个人非常好,没见过面,可以看出是有社会理想的人。他们一开始放过几篇在首页上推荐。很少,以后再也 没有。不仅不主动推荐,而且用中文搜不到我的名字。压力很大了,层层传递到最后,到什么程度,在新浪,用中文搜我的名字搜不到,名人博客名单里面没有我。 只有你用字母检索,才会有。新浪在技术上做了很大努力。把评论关掉了,他们就会认为你没有什么影响了。总量点击率刚超过1000万。韩寒第一,我排名 300多。但是只要我能发贴,有这个自由,就行。
(问: 这里面有一个博弈关系的。因为新浪不付广告费,对他来说是一个本钱少的交易。名博不在上面开,是个很大的损失,从成本来考虑,他也要保住这样的东西,于是和上级有怎样的方案,来做妥协。)
艾:我都是没有兴趣知道,我只要公平,和所有人一样显现在页面,他现在把我评论关了,是不太公平的做法。
*统计
2005年,新浪开设艾未未博客。截止2009年3月,已发2500个贴。被关闭前的累积点击量12070000。
2009年5月28日晚10点,艾未未新浪,搜狐,网易三个博客全部被关闭。
艾未未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aiweiwei(已关)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aiww
https://blog.aiweiwei.com/
本博主卷入的两个事件
杨佳袭警案
2007年7月1日,北京青年杨佳手持剔骨刀、锤子、喷雾器、燃烧瓶等工具,闯入上海市闸北公安分局,杀死七名警察,致伤五名警察。成为1949年以来上 海最严重的袭警事件。也是中国近年来最严重的袭警血案。后查明,杨佳曾在上海旅行期间被上海闸北公安局警察查扣自行车,并受到殴打。杨佳案进入司法程序 后,杨佳母亲突然失踪(后证实被关进疯人院),加之司法程序疑点频出、犯罪嫌疑人杨佳精神病鉴定过程受到质疑,此案被公众指责警方滥用暴力、司法不公,引 起社会广泛关注。经人民法院非公开审理,杨佳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并处死刑。艾未未组织工作团队,全程跟踪拍摄庭审过程。
川震校舍倒塌事件
2008年5月12日汶川八级地震发生时,正值学生上课时间。因校舍倒塌,大批学生死亡。据官方通报,重灾区4675学校受损,3339所学校需要重建。 全四川13768所学校受损,11687所学校需要重建。死亡学生的家长、救援人员、与部分官员发现,坍塌校舍周围普通建筑甚至二十多年的旧楼房都未见坍 塌。有关校舍的质量问题受到舆论强烈关注。国家地震局工程师郭迅博士指出,北川只有两座校舍符合国家建筑规定。香港理工大学建设学院副院长周锦添指出,绵 竹富新第二小学与都江堰聚源中学的建筑架构如同积木,只有屋顶横梁有少量钢筋,水泥含量少,毫无抗震能力。
艾未未发起拒绝遗忘活动,从2008年12月开始,艾未未进行查找死亡学生名单的公民调查。2009年5月7日,官方公布学生死亡人数为5335名。但四川各级政府拒绝承认校舍有质量问题。
又熬一夜,可喜的是工作有所进展。
夜里在听Kate Bush的《the infant kiss》
那种对话的质感,非常适合在夜里听。
可以想像她的自语:
“从未如此堕落,为了一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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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 good night-night
I tuck him in tight.
But things are not right.
What is this? An infant kiss
That sends my body tingling?
I’ve never fallen for
A little boy before.
No control.
Just a kid and just at school.
Back home they’d call me dirty.
His little hand is on my heart.
He’s got me where it hurts me.
Knock, knock. Who’s there in this baby?
You know how to work me.
All my barriers are going.
It’s starting to show.
Let go. Let go. Let go.
I cannot sit and let
Something happen I’ll regret.
Ooh, he scares me!
There’s a man behind those eyes.
I catch him when I’m bending.
Ooh, how he frightens me
When they whisper privately.
(“Don’t Let Go!”)
Windy-wailey blows me.
Words of caress on their lips
That speak of adult love.
I want to smack but I hold back.
I only want to touch.
But I must stay and find a way
To stop before it gets too much!
All my barriers are going.
It’s starting to show.
Let go. Let go. Let go.
(Don’t let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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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就应该听black tape for a blue girl。
doorkeeper
He learned to identify with the fleas in the doorkeeper’s collar
He learned all their names, he learned what each could do
He appealed to their sense of vanity with kindly words and gifts
and sometimes thoughts of love, and sometimes he thought it helped
but none of it really helped, none of his gifts or words changed a thing
They always saw right through him
“你所做的一切,你给予的所有馈赠或者任何词句不改变任何事情”。
转:任彦芳:我见到的艾未未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我知道艾未未,是在网上。他是北京奥运会主会场鸟巢设计者中方顾问,鸟巢是他的概念;没有艾未未就没有现在的举世瞩目的鸟巢;我看到了他自己写的博客,是在牛博网上。我从这儿看到他的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可后来他的博客被封了,再也听不到他直接写出的声音。
我了解艾未未,是从他的母亲高瑛那里。我几次去高瑛的家里,都是硬笔书法大师庞中华开车去,每次都要听高瑛说起她的儿子未未。母亲说起 儿子,为儿子骄傲,也为儿子担心。她说,我总劝未未要小心谨慎,可他不听我的话,我没有办法;我跟未未说,你要记取教训,少说让官方不爱听的话,不要惹 事,可儿子说,我的身上难道没有你和爸爸的基因吗?
于是,高瑛对我们说起了未未。他出生在1957年6月,那时候,艾青被打成了右派,儿子出生要报户口,可没有名字,艾青哪有心思给儿子想名字?他对我说:你把辞海拿过来吧。他打开辞海,闭着眼睛,用用一按,睁开眼一看是个“威”字;威权,威力,威望,威风,艾青说,有什么好威风的呀,这个字不好。他便读出这个字的四声,未,未,让儿子相信未来,就叫他未未吧。
高瑛讲说了儿子和他们一同经受的苦难,正是这苦难大学,把他培养成一个不忘记百姓,总站在受难者的立场上,为百姓说话吧。
在高瑛大姐的会客室里,一角是我最喜欢的诗人艾青的铜像。那天,我们合影,我说就在艾老身边吧,好像他仍在,我闻到了他的生命的气息。这就是我面前的一 幅高瑛和她儿女的大照片,那个站在母亲身边有一脸大胡子的,就是未未,我还想像不出他的性格。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诗人艾青的生命;在这张照片一旁,便是胡 锦涛和高瑛谈话的照片,那是一九九六年五月五日艾青逝世之后的第二天,她没有想到,也没有通知,那天胡锦涛在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中宣部副部长的陪同下来到 了我们说话的这间会客室,胡锦涛对艾青的逝世表示悼念,并请家属节哀保重身体。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然而今天的高瑛去失去了平安和平静的日子。她的忧虑担心,常常使她睡不着觉,她无法保重自己。
她对我说,有天突然来了不少公安警察,来了一院子人,说是要找我儿子艾未未。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好像我就是他们的敌人似的。我说,你找未未,你到他的 住处找,他不在我这儿住。警察问:他的户口不是在这儿吗?我说,户口是在这儿,可他有自己的工作,他不在家里住呀。你们找他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他们 不说,一定要找到未未,我是配合公安的,我说给了他们艾未未的地址,让他们去找,不然我给儿子电话,让他过来和你们谈话。
我的儿子出了什么事呀,从警察的对我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一定出了大事,这能不让母亲担忧吗?
我给儿子电话,儿子说妈妈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作对不住人民的事情的,不要害怕。
我这才知道,他在为地震死去的孩子做调查。他组织了一百多名志愿者,到了四川地震灾区,去一个一个地调查死去的孩子的家长,孩子多大,哪年出生,在哪个学校上几年级,他们听家长的述说,录了音,录了相。原来他一直做这个事情。他说,这是替政府做事,温家宝总理多次承诺的一定要调查清楚,这些孩子是如何死的,对多少学校的倒坍的建筑的豆腐渣工程,自然会引起官员的不高兴。可这是政府应当做出向民众交代的事情啊。
我觉得儿子做的是正义的事业,我没有理由阻拦他。
听了高瑛大姐的述说,我更想见见这位为民众维权的国际著名的艺术家未未。
九月十二日,庞中华开车到了高大姐家。进门我们便问,艾未未回来了吗?
因为我们从网上看到了消息,说他一个月前的八月十二日,为了接受被起诉为“颠覆国家政权罪” 的作家谭作人开庭传唤证人,他十一日到了成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到了宾馆警方非法拘禁不能行动,并且遭到了公安人员的殴打,艾未未受了伤害。结果是所有要 为谭作人作证的人均不能出庭。听说,未未回到北京了,我们便想见他。上午,中华没有时间,便说晚上去吧。可我们到了高大姐家,她说:她的儿子刚走,现在还 在飞机上,他要去德国举办他的一个展览,他带走了十八个大箱子的展品哪。
真不巧,我们晚了几个小时,没有见到这个大胡子的未未。我问高大姐,未未被打了,他现在身体如何?
高瑛说:未未没有跟我说他挨打的事,怕没有事吧。他说的是他在德国办展览,没有说别的,他急急忙忙地上飞机了。
我们便说了从网上看到的一些情况。高瑛说:这孩子呀,他可能怕我惦记他,这些事他都不跟我说呀。不过,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总是心神不安。
让我们祝福他一路平安,一帆风顺吧。
九月十五日,我从网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大惊。
疑被公安打至脑出血,艾未未在德国做手术
明报:中国艺术家及维权人士艾未未14日在德国慕尼黑验出“重挫造成的外颅与脑体间大面积出血”,现已入院,拟于当地时间14日下午或15日上午做手 术。本报14日晚与艾未未联络时,他说话声音较弱,与上月与四川公安交涉时大不相同。他说,医生表示瘀血压迫到大脑,令他说话受影响。艾未未上月12日到 成都为维权人士谭作人案作证,凌晨时分被冲进所住酒店的公安在右脸打了一拳,当地医生验伤后鉴定为“轻度挫伤”。但艾未未说,他自那时起一直头痛,原以为 过几日会转好,但14日到慕尼黑出席一个展览时,头痛难忍,故前往就诊。
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高大姐呢,我怕她惦记儿子,还是不报吧。
九月十六日早晨八点,我的电话响起来,是谁这么早来电话呢?我拿起电话,听到的是高大姐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昨天夜里接到从德国来的电话,未未因为被公安人员殴打的头部,住进了德国的医院,动手术了。医生说头部有淤血,医生说如果他晚来一天,怕就见不到他 的展览了。。。我的儿子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他是为国家做事,他去作证,为什么要这样啊。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想做什么?我恨透了他们的流氓行径!我不 怕有公安人员在监听我的电话,我就这样骂他们,我什么也不怕了。我儿子多亏这天到了德国,得到了抢救,如果是在中国,也许他就没有命了。有人会变着法子把 我儿子害死的。他们这样背民心,害百姓,遭人民恨,他们还会长久吗?你也是正直的人,你总说真话,为百姓维权,你也要注意;他们也许会盯上你,这是你的光 荣,可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我一宿没有睡,起来就想找人说说这一肚子心里话。”
听着高大姐的话,听了这位母亲含泪的述说,我觉得她的心在流血;我也流泪了,我说不出话,只有一句,大姐你保重吧。
国庆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中华开车,我们去看望高大姐。她的心情比较平和了。她拿出了一个电视纪录片,名字叫《老妈蹄花》在会客厅里放给我们。这次她还请来了工 人出版社的王先生与我们见面。这是真实纪录了未未被拘禁,被打,以及他们据理去找派出所,成都公安分局,成都公安局交涉的经过。从这里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 惧的艾未未,一个有理有力的向邪恶斗争的艾未未,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不愧诗人艾青的儿子的艾未未!这部纪录电视片,用形象事实揭示了中国公安警察的现 状,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我被这真实所震惊所震撼!
看完电视片,高大姐说出她的想法,她想给胡锦涛写信,给温家宝写信,说说艾 未未的情况,他是为了实践温家宝在地震时含泪做出的“一定要沏查公共建筑,给人民一个交代”的承诺而去做地震中受难的孩子的调查的呀。他是为了法庭调查, 去为同样做孩子死难调查的谭作人案的证人去的呀,他犯了什么法,我儿子有什么罪呀,你们就这样对他下毒手呀!我想写信,让胡锦涛,温家宝知道。
我们都支持她写这样一封信。我们说,你最好等你儿子回国后再和儿子商量,求得他的同意。
10月25日,八点,高大姐便找了朋友的车来我家接我了。是她的儿子艾未未回来了。这真是难得的一见,我到了大姐家里,说起最近的情况,我向她讲了我正 在搞的一部纪实文学作品,她提了意见。我说我没有精力,如果有的话,我想写艾青和他的儿子这两代人,写写你这位伟大的母亲。就是写写这次为地震孩子调查所 遭遇的事,也是一篇震惊中外的报告文学呀。不知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作家完成此题材的写作。过一会儿,王先生也来了,在家里吃了饺子,她便给儿子电话,说在家 等我们。二点,我们的车便到了草场村未未工作的地方。
走进了这个院落,如同走进了一个古代的城堡,四周的墙高大,院里的柿子正 在成熟,如金黄色的灯;有两个高大的磁器立在院中,我们以为是两个灯;未未迎接我们,我一眼便看到他头部的开刀的疤痕,有两个洞,在剃去头发的地方。母亲 一看,便心痛地说:儿子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还痛不痛啊?未未说,妈妈你不用担心,没有事的。
我们先在院内合影。艾未未, 把他受伤的头部扭过去,照片将显示是没有伤口的一边;后来高瑛发现了这点,便特意要照一下儿子的头的右部,那被公安打伤而作手术的一边。儿子怕母亲惦记 吧,他走进屋子里取来了他的头部艾克斯光照片,说:这个脑球如核头,这一边的血把这半部全站满了,把脑球挤歪了,这是生命垂危的病;妈妈你看出来了吧,现 在好了,把这边的淤血全取走了,还会有一点血渗过来,没有关系的。
儿子放回他的照片。我对高大姐说,我可以打开录音笔记录未未的谈话吗?大姐说,当然可以。于是我便真实地记录下未未的谈话了。
未未说:我现在主要是注意力不集中。但会好的,三个月就会好起来的。我住院六天便出来了,办展览需要我。(我们正说话,发出了强烈的放炮声,未未说这要 给他们谈谈,这样不行啊,我们说话都困难,我去给他们说一下。我们不让他去说没有关系的。未未说这样做是不行的。一会放一阵,没法说话。这在外国很简单。 打一个电话他就不能这样。不然就上法庭了。)
我向未未说起他妈妈想给中央领导人写信的想法。你看要写些什么呢?
未未说,这有两个问题至少要说清楚。一是对事实真相的掩盖。你阻挡证人出证,在全世界都是不行的,除非黑社会才这样。做为执政党,你不能干扰公检法正当程序,这样还有公正可言吗,是谁怕这公正呢?这在法律上是绝对不许可的。
二是执法犯法的事。你打了人还说没有打。你打我是小事,你这样做,全国要出多少冤假错案,多少民怨啊;你这样做会失去信任啊,这样你所有的政治理想全是 扯淡。我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也都明白,没有必要说更多,说更多也没有用,胡温也是从基层上去的。现在已经烂透了,不好说 了。新疆已经两月不能上网了。手机短讯也发不出去了。把新疆搞成成独立国了吗?你再说你的民族政策如何正确,你这两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就在全世界面前暴露 无遗了。我不明白,是他们黔驴技穷了呢,还是不得不这样做呢?没有办法啦?我们说也是白搭,但说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义务
王 先生把话题转到未未的在德国办展览事。我问:你在墨尼黑举办的是艾未未艺术展览吗?他说:艺术展的名称是“非常遗憾”,德国的新闻媒体对我作了很多的报 导,几百篇文章,整版或半版的,很多,大照片,长文章都有。法兰克福书展有个蓝沙发讲座,邀请我去,我没有去,一是因为我身体不大好,二是因为德国的报纸 宣传太多了,我在媒体上说得很多了,我不想再去;说也还是要求出版言论自由哇。主持人在大会上说了,我不去是个遗憾。当时习进平在场。但有刚得诺贝尔奖金 的罗马尼亚出生现为德国人的女作家米勒约我和她对谈。她在媒体上说明了这一点,她的作品是写劳改营的,她说,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在劳改营里死去的人。她对极 权政治表示了极大愤慨,她说对极权政治不能掉以轻心。她在谈话里讲到了我,网上可以看到,她得奖之前,就想和我对谈,我当时也不知道她会得奖。明年三月, 我们对谈吧。
说到这个月十八号林希翎的追思会的事情。他们约我写封信,我没有写,我脑子也不好,我刚回国,也没有去。我听说, 一百多人去了,为这个会停了水电。说明他们很软弱。很虚。不光明正大,你拥有所有的资源,你怕什么,让人家开会得了,一个对人的思念的会你不让开,都是些 七老八十的老右派,表示一点哀思,追思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说,在五柳村发表了关于追思会的消息,可不久便被封了,连消息也不让说出来呢。
王先生说,他们的这种下三烂手法也不创新。三年前吧,有个对包遵信的追思会,也是停水停电,你用点别的方法呀。我看了你们录的电视片,你妈给我的光盘,这种现场的再现,还没有过。你再如何讲也没有用了,你无法辩解,这都是实在的事。
艾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这是冲突性的,香港说这是高调维权。这个二十层的楼全没有人了,留下了一个空楼哇。不管吧,上边不同意,管不知如何办。
王说:从你对地震学生的调查,我开始关注你。
艾说,我们下去调查的人,主要是员工,还有网上志愿者,他们被抓了三十多次呀。
王问:你在国外这样对你的报导,回国后有没有感到压力呢?
艾说:没有,我还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因为国外国内是两条线,官和民是两条线。我在国外情况通过大使馆,会报外交部,外交部会报国务院的。麻烦太大了, 报导我是这么大的照片。影响太大。国际上看得很清楚。他不敢跟我对话,因为他们都是没有理的。只是国外回来后在我的门口按了两上电子眼。我们的活动,都会 录下来的。
王问,你在业务上没有影响吗?
艾说,我的业务都在国外,在国内影响不了我,我的业务非常好。
王问到鸟巢的事。他说,这是我的概念,就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团队再去发展。没有我的概念就没有这个鸟巢。但我提都没有提,我第一个宣称我不去参加奥运 会任何活动。因为我原想这是全民欢乐的节日,却变成了政治宣传,这太无聊了,我很讨厌这种作法。至今我也没有去过鸟巢。
说到了他的同学张艺谋红得发紫,社会上说,他成了官方用的艺术家。这次国庆节晚上的节目,包括胡锦涛下来与民众跳舞都是张设计构思的呢?
艾笑道:这里边存在构思吗?我和张是同学,一届的,我们很熟悉。这都可以理解。他们如何折腾,都很正常,都可以理解,你拥有一切了,所有的资源,连法律都在你的手上啦。但要给别人一点空间,不能不让别人说话。
我们为未未担心,高瑛更担心他的儿子,对艾未未说:儿子呀,你不让妈妈担心才好呀。
艾未未笑着对妈妈说:妈妈,这是自私的想法呀。我是你的儿子,我还是人民的儿子呀。他转过脸对我们说:我根本不怕它们。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公正平等, 多少革命先烈为了这理想抛头颅洒热血,我的父亲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他被流放过;还有多少孩子,几千孩子死了,他们是无辜的,谁为他们说话?哪这么简单?我 个人算什么呢?我怕什么?他们最怕的就是你不怕他!
我们说,你有这样的勇气太可贵了。
艾未未说:我最不缺少的便是勇气!我1993年回国的时候就想好了,出国十二年,我没有拿美国的护照。我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来。
高瑛感叹着:我的这个儿子多么爱国呀,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生活的,他就是为了爱这个国家才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误会这么深啊!
艾未未说:妈妈,不对,这不是误解,这是正解!他们很明白。你说是误解还把他们看成正义的一方。双方都看得清楚,根本原因是利益问题。这三十年来,他们 把国家的大部财富掠夺了,成了权贵集团。双方都清楚,没有误解的。没有利益不会这样的。本来,你是共产党就应襟怀坦白,大无畏的,可他们却不敢与你对话, 不敢与所有的人正面对话,成了下三烂!我们是十几亿人的国家啊。不能让人民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呀。
艾未未说:我们要把那个电视 片做个完成版,二万个完全赠送。这一拳被打得很值。说到谭作人案,审了六十次,还没有判。他们怎么判呢?他只是为了收集遇难学生名单,这如何成了颠覆国家 政权呢?难道你的政权就是和真相对立的吗?我为了这件事,是要做到底的,我不会因任何阻力而停下来的,我义无反顾。五一二死了这么多人,你说不清楚;毒奶 粉事件,害了三十多万孩子,你只判个老板董事长,你自己都不敢承担,你就不敢担责任。你事实求是嘛,你都不敢。
王说,所谓政治家都是没有良心的。你要自己注意。
艾说:老毛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不怕牺牲的。
我对高瑛说,跟你儿子谈话很受鼓舞,他无私无畏,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艾说:每个人都要说出真话来,如果都这样,他们就完了。不要觉得没有用。
高瑛说儿子和儿媳妇都这样,多么善良。儿媳的父母都是沈阳鲁艺的教授。
我向艾未未讲到我为百姓维权的经历。他说,现在比你那时候更严重了,更难维权了。太多了,没法写了,你的书现在也难出了。
艾未未说:现在是各地不能上访,所有的上访都被抓回去,因为一票否决,你这地方有上访,你就会被否决,所以他们拚命抓上访的。为了杨佳案,我们有四个人 给高级人民法院送一封信,结果被抓了,让各省带回去。一个人是新疆的,他说,你抓回去,我还会回来的。因为我就住在北京。各省要花车票钱。这是很荒诞的事 情。不会太久了。只要每个人说一句话它们就完了,可没有办法把话说出来。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个。
王说,社会上对你的关注,是因为你是有名的艺术家,你的名望很重要哇。你在几个领域,都有影响,出这个事情,所以被万人注目。还有你是大诗人艾青的儿子。
艾未未说,谭作人案的律师是浦志强。有三拔证人,都不让出庭。去年北京吊销了四十多律师的执照,为百姓说话当律师也不容易。小浦是个很不错的律师。公盟也被罚款。他们这样做并不奇怪,不这样做便奇怪了。
我说到与中央党校老校长高扬的谈话。高扬提出,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民主,把民主倒过来变成了主民。这样下去,能不能如苏联那样维持七十四年都很难说。
说到在德国治病事,艾未未母亲问:你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艾未未说:是德国的一个议员知道我的病,给这家医院的给我动手术的医生打电话,这位医生是德国最好的,他对我说:你的手术是我送给你的。这钱我是花得起 的,但人家这样说,我就接受了。在外国都是有道义的,只有中国没有,哪有先要钱才能治病的。要先治病才对。中国老百姓看不起病,你要死了也要先交钱才给你 做手术。
我问他如何在法律上为自己事申诉?艾说:我已经向成都公安局递了申诉要求。他们说因为复杂,要我再等些天。到今天还有十四天时间,等他们的答复。
我说,你们父子俩是一部书。
艾未未说,我们父子都有反骨吧。可我的爷爷是江南的小地主,开明士绅。是个特别忠厚老实的人哪。我母亲是非常善良的,我记得小时候,在青海,她看到一个要饭的小孩子,要我把我的棉衣给他穿,我那时非常不情愿啊,我的棉衣为什么给他呢。可妈妈还是叫我脱下来了。
艾未未在他的母亲身上继承了这种善良,这是人道,是同情心。
王先生对高瑛说,你嫁给了这样的丈夫,又有了这样的儿子,这是你的自豪和骄傲啊。儿子身上集中了父母的精神啊。
说起开放初期艾未未他们搞星星画展的事,我说到了与他一起搞画展的王林的儿子,艾未未高兴地叫出名字,是王克平呀,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说给未未,在十一 月四号在文学馆举办王林百年诞辰王林文集讨论会。未未立即接通了法国的克平,艾未未电话说:你父亲在十一月四日有百年纪念,你回国参加吗?你不回来,我去 算什么事呀。这儿有你父亲的朋友,你和他说说话吧。
于是我接过了未未的手机,与远在法国的克平通了话。克平管我叫叔叔,我纠正说,你父亲比我父亲大两岁,我管他叫伯伯,和与你父亲在1946年就认识的,我到你家去,你还小。我是你的哥哥吧。你何时来北京我们再见面吧。
我把手机又交给了未未,他接着说:我们差一点见不到了哇,我的头上打了两个眼儿。
放下电话,艾未未让我说起王林的历史和他的写作悲剧。
王先生说起这个房子的事,艾未未到这儿有十多年了。我们有三十年的租用合同。听说,这儿要拆迁了。这附近的不少画家的房子都是艾未未为他们设计的。可现 在说拆就要拆,前些日子他们进来丈量了,说这儿在拆迁。说要在这儿建多少剧场,搞成百老汇。这儿变成文化区是不容易的,你说拆就拆,不和人商量。政府通过 拆迁好得一笔钱。城里的拆迁,农村的土地,是全国的大问题。这在国外是不能随便拆迁的。也是不能随便进人家院落的。我们也许要到天安门前说说理的。
王先生说,这要国外可以诉上法庭,有个说法,我的房子虽破,你国王也不能随便进,叫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嘛。你就是拆迁有理,你也得给人时间哪。土地问题是大问题
高瑛说:这是国家的土地,一切说是国家的,其实都是党的。国家的事情家里办。是一些人家里处理,哪有一点民主啊。
艾未未说:这回在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上,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在会上说:中国是最有写作自由的,没有一个作家是因为写书写作而被抓捕的。她的话一出,招来一片骂声。这不是昧着良心说话吗?
说起在地震中发言的作家余秋雨,他含泪劝告,把自己搞得很臭;艾未未气愤地说出一个名字,是山东省一个作家王占山,竟写诗把孩子的死说成上了天堂!一位 川北的母亲给艾未未的信中写着:我惟一希望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女儿曾经快乐的在这个社会活了七年,我希望大家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所有遇难同胞的名 字。
艾未未说:我们是一个一个到家里调查的。
艾未未说:政府所有的信息应当公开。今天还要进行公民启 蒙,这要做好多准备工作,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关系到地球上有六分之一的人的生存状态。我就是明确地说,这种极权必须结束。我们看看六十年前,共产党 向全国人民的承诺,我说,是谁背叛了当年的承诺?当年骂一党独裁者,提出了要实现民主自由,提出军队国家化,不能成一家的武装。哪一篇文章,你们今天敢于 再读一下?我看了,觉得很好的话,美国纽约日报记者采访我,我就说了是谁背叛了自己。我也许想得简单,简单也有力量。其实真理都是很简单的,没有那么复 杂。
王说:有一本书就是集录了六十年前共产党的文章,这本书叫《历史的先声》命运很惨。不许出版,出版社还受了处罚。你是艺术家还是思想家,不简单哪。
艾说:我其实很简单。也许这简单也有力量。他们本身是腐朽的。我们不怕他。但他们如采取黑手段,我们就不行了。
王说,我对你的团队很佩服。
艾说:这都是志愿者,还有很多人想来参加,说不要工资也愿意来。正因为他们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是有正义是非感的呀。
我问到未未,你要国外听到了对中国国庆的看法吗?外国如何看这次六十年大庆的?
未未说:这完全是北朝鲜的作法,莫明其妙的。这样耀武扬威,这样举着四人的像,看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你对外国,哪怕是很小的国家,你都害怕。你这样搞 花了多少钱,有人说是一千七百亿,这是要向人民说清楚的。只有两三个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信息应该公开呀。在外国花钱是要通过议会的,我们通过人大了吗? 这样的事我就要求它信息公开,你花了多少,花在了什么地方。这是法律,他不能不理会。我有个深圳朋友就要做这个事,他向各部委发信。
信息公开条例,十五天要公开。我们提出了多少个问题,要让政府公开。这是公民的教育。要做很大的努力,目的是把话说清楚。我就不信做不成,必须有人做,如果你不做,便永远做不成。
妈妈说,你这样做会说你也在颠覆国家政权呀。你是高瑛的儿子,妈妈为你担心哪。我活了七十七岁了,我死是不怕了。可你呢?你爸爸说他去见马克思去了,我 是不去他哪儿的。你搞阶级斗争,我不想搞。儿子说,搞阶级斗争是从列宁哪儿来的。中国党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马克思。
未未说:我的观点明确,极权制度必须结束。一要承认你的罪恶,二要结束你的政权,没有商量的。我这样做是被逼的。我本来是可以在国际上有话语权的。但看到中国的现实,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说,这是你的责任感哪。这是最可贵的。
未未说,其实我是最没有责任感的,是现实逼我这样做的。
艾未未说:中国八零后的韩寒,这个年轻的作家,就很了不起,这就是中国的希望。他的文章一天就点击多少万哪。
谈了半天,我们要离开了,我要艾未未的电话,他说我给你名片吧。我有电子信箱,不过都是监控的。不过也不怕,我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怕它监听的。
未未领我们到了他的办公室去。好大的一间办公室啊。这一面宽大的墙上贴着满一面的死难孩子的名单。我走近跟前,看着打印出来的小字,有姓名,出生年月, 在哪个小学中学读书,在哪天死去。我的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憾:我读着这孩子的名字,这是父母的希望,这是祖国的花朵,他们就这样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发出质 问。对他们的死去,我们能做的便是如未未所做的了。我看到最后的数字是5193。这是以上孩子的总计。
面对着这五千多花朵般的孩子,面对着未未所做出的一切,我不由得感到深深地愧疚。为我的曾有过的动摇,为我曾不时的恐惧,也为我的自私和懦弱。
走出这间办公室,我们到了未未本人的工作间,在宽大的屋子中间,有一座小山,是什么堆积如山呢?我近看,大为惊奇,原来是山一样高的葵花籽呀。我抓起一 把,呀,沉甸甸地,未未说,这是石头,是用人工制造成葵花籽,每个籽上都是用笔划上去的纹理,是这样像,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了一把,不想放下,我要把它保存起来。我把这石头般坚硬的葵花籽放在心头。葵花籽,你会在人心里开花吗?你会开放出永远向太阳的花来。这是用石头般坚强的种子种在心里的花朵。这就是未未的性格,这就是未未向太阳的精神吧。
愿亿万个这样的葵花籽在人心里生长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