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y
目录:
1. Lucy和歌词
2. 演讲: The Secret Life Of The Love Song 情歌的第二生命
3. Henry Lee和歌词
4. Death Is Not The End和歌词
5. Lovely Creature和歌词
6. Song of Joy和歌词
演讲: The Secret Life Of The Love Song 情歌的第二生命
1998年9月25日
于Wiener Schule fuer Dichtung
作者:Nick Cave
翻译:BLACKCAT
女士们先生们,
受邀至此就我积累的关于诗和歌曲创作的知识为诸位授课,令我心情倍觉矛盾,其中最强烈的感受与已故的家父有关。他在我彼时就读的澳大利亚高中担任英语文学老师。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十二岁上下的自己坐在一间教室或学校礼堂内,正如现在的你们,看着父亲站在这里——现在我站的地方,心中阴郁地暗想,因为我大致算是个阴郁的小孩:“这辈子干什么都没关系,只要最终别变成父亲这样就行。”如今我四十岁,看来实际上我走的每一步无不将我拽向家父,无不使我同家父更加相似。四十岁上,我已经变成了我的父亲,在这里,为诸位上课。
我想谈谈“情歌”,谈谈对此的个人心得,我相信它们位居我个人艺术生涯的正中心。我也将谈谈别人的作品,因为,不论原因如何,我认为它们都是“创造伟大情歌”这一最高尚的艺术追求上的卓越成就。
回溯过往二十年,事实是:即便身陷疯狂冲动蓄意破坏之中,我的创作也始终致力于同一个题材。一种几乎显而易见的失落感占据着我的生活,在我看来,我艺术生涯的中心就是试图阐明这失落感的本质。十九岁时,父亲的意外亡故在我的世界里轰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我所学会的填补这个空洞、这片空虚的方法,就是写作。父亲教会我写作,仿佛是为他自己的去世作了准备。写作为我开辟了通道,直接连向我的想象和灵感,最终通往上帝。我发现,通过运用语言,上帝在我笔下进入存在。语言是一块毛毯,我用它罩住那隐身人,便看出他的形体,通过情歌这一媒介,上帝不再缥缈虚无,这便是我做艺人的主要动机。情歌可能是我们用来认识上帝的最真实、最特别的人类天赋。上帝本人也需要这份天赋,祂赐予人类这一天赋,为的是活在我们的语言和歌声中,因为上帝生存于交流中。如果世界突然堕入一片寂静,上帝将解体、死去。耶稣基督说过:“每当有两个或更多的人在一起,我便在你们中间。”(Cat语:我找不到这句话的出处!莫非引用的是外经?)这是他最美的话之一,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每当两个或更多人聚集起来,彼此之间便有语言。我发现语言弥合着父亲去世带来的伤口,语言平息了渴求。
尽管情歌披着种种外衣——欢腾赞美之歌,愤怒绝望之歌,色情之歌,失落离弃之歌——但他们都署明“收件人:上帝”,因为真正的情歌注定栖居在这一渴求之上。情歌是空虚中的呼嚎,召唤爱情,召唤抚慰,是发自孩子双唇之间对母亲的哭喊,它是情人相互需要之歌,是疯子的胡言乱语,使恳求者对他的上帝的祈祷。它是一个被拴在地上、被拴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却一心渴望飞翔,渴望飞向灵感、幻想和神圣的人发出的呐喊。情歌表达我们的努力——力图变得与神相像,力图超凡脱俗。我发现,家父的故世使我的生活出现了一片空虚,我的文字开始在其中漂浮、汇聚、找到目标。伟大的W. H. 奥登说:“所谓不幸遭遇并非意外,而是孩子长久以来耐心守候的一个机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为的是让生活变得严肃。”家父的死就是奥登所言的“不幸遭遇”,它留下一个空洞,由上帝填补。用我们内在的创造力创造我们自己的飞来横祸——这个想法多么美丽!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创造,悲伤是一种创造活动。情歌是首哀歌,它就是悲伤本身的声音。我们内心都体会到一种感情,葡萄牙语称之为Suadade,意思是:不可坚实的渴求,难以言传、发自灵魂的神秘期盼。这种感情栖身想象与灵感的王国,哀歌从中得到哺养,因为情歌是上帝投下的光芒,深深穿透我们的伤口。
Frederico Garcia Lorca在其精彩演讲《duende(魔力)的理论与功能》中尝试分析某些艺术作品中所蕴含的那种诡异难解的忧伤。“所有阴暗的声音中都包含duende,”他说,“这种神秘的力量每个人都能说出却没有哲学家可以解释。”当今摇滚乐坛,即我工作的领域,音乐似乎往往烦躁发抖,难有灵魂,难有Lorca所说的忧伤,通常只找得到刺激,有时听得出愤怒,但真正的忧伤,极少。Bob Dylan一直握有这种忧伤,Leonard Cohen精于此道。它像条黑狗一样追逐Van Morrison,他穷尽其力而不能摆脱。Tom Waits和Neil Young能够召来忧伤。它萦绕Polly Harvey心头。我的朋友Dirty 3倾泻如注的忧伤。Spiritualised乐队被忧伤所激动,Tindersticks为得到它不顾一切。但总体看来,在严苛的技术主宰下,在日益高速膨胀的音乐工业界,Duende过于脆弱而难以幸存。可能忧郁里赚不到钱,Duende里捞不到美元吧。忧郁或者duende需要呼吸的空间,催促得一急它便遁入寂静。必须小心对待忧郁。
一切情歌必定包含duende(魔力),因为情歌永远不是真正欢乐的,它得首先拥抱潜在的悲伤。那些谈情说爱但字里行间找不到一丝叹息的,与其说是情歌,倒不如称之为披着情歌外衣的仇恨之歌,断不可相信。这些歌否认我们的人类天性,拒绝上帝赋予的悲伤的权利,电波被此类糟粕污染。情歌必须与忧伤哀愁共呼吸。一个拒不探索人心阴暗面的作者永远不可能令人信服地描写奇迹、魔力、爱的喜悦。因为,正如只有恶同时存在,善才可信——基督夹在两名罪犯中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正是个永恒的隐喻——情歌的机体中,它的旋律和歌词中,必交织对潜在痛苦的承认。
Lou Reed的著名歌曲”Perfect Day”用近乎日记体的形式例举了构成“完美的一天”的事。这一天回荡着爱情激发的生动的美,他和情人坐在公园里,喝水果汽酒,在动物园喂动物,去看电影等等。但,是第三节里色调灰暗的歌词——“我以为自己变成了别人,一个好的人”——将一首伤感歌曲升华为如今这一描绘忧郁之情的杰作。这几行歌词不仅勾起失败与羞愧的刺痛,也提醒我们广义上爱情的本质:转瞬即逝。他在公园里可能渡过了幸福的一天,但就像灰姑娘必须在午夜回归幻想破灭的世界,回到煤灰之中,他也必须在午夜变回原来的自己,回归坏的自我。 这首歌跃出了空虚,笼罩着失落和渴望。
大约二十岁时,我开始读圣经,着迷于旧约里野蛮的无韵文,它的语感和意象是我取之不尽的灵感之源。所罗门之歌(《旧约.雅歌》)可能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情歌,对我影响重大。其公然的性爱描写,那围绕恋人肉体展开的隐喻之旅,惊人的意象立刻把我们送入纯由想象力主宰的世界:双乳好像葡萄累累下垂,又好比一对小鹿,头发和牙齿被比作羊群,大腿圆润好像美玉,肚脐如圆杯,腰如一堆麦子。尽管这对恋人物理上两两相隔——所罗门被排除在他的佳偶唱歌的花园之外——但他们对彼此满怀依恋的热烈想象、那一串串狂喜的爱之隐喻,将两人融为一体。
《雅歌》是不凡的情歌,但真正将我俘虏的,还要数名为《诗篇》的那一系列出类拔萃的情歌(诗)。《诗篇》直接表述人类与上帝的关系,我从中看到绝望呼唤、渴求、狂喜、性暴力和残酷,一切我所能希望的。诗篇浸透了Suadade和Duende,沐浴着血腥的暴力。从许多方面,这些诗歌成了我那些更具虐恋色彩的情歌的蓝本。诗篇一三七,曾被绝妙的小乐队Boney M改编成榜上金曲,这是我个人特别喜欢的一篇,可用来完美地说明我前述论及的一切。
诗篇一三七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
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
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
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我若不纪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耶路撒冷遭难的日子,以东人说:“拆毁!拆毁!直拆到根基!”耶和华啊,求你纪念这仇。
将要被灭的巴比伦城啊,报复你,像你待我们的,那人便为有福。
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为有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