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诗人(2)
我从花丛中经过的时候想到了这样一个故事:那些女孩子笑容如花一样美好,而他人都是陪衬的绿叶,深埋在土壤之中的根须。在得到所有花的美好之前,根须又往土壤之中下潜了一些。我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花朵被包裹着,即将盛开前的样子。蜜蜂和蝴蝶徘徊着已经很久,他们会照顾好自己,见证花朵绽放,从中找到他们所需要的蜜糖。当然蜜蜂和蝴蝶不会只爱上同一朵花,只是他们不得不去寻找一朵,以维持自己的荣誉和价值观。
“就好像土壤中的根须和枝头的花蕾。”
“在很久之前你们是在一起的。当你们在小空间里,紧紧秘密地缠绕在一起,只是一颗种子的时候你们是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你并不如现在那样美丽,你也还没有得到所有茂盛的分叉。随着时间的流逝,枝条蔓延,保护的尖刺长了出来,你们在不同的纬度上展现自我的意义。越离越远,占领了天空,占领了土壤。
骄傲的人很容易忘记一切的这些到底是怎么进行的。如果没有土壤中的根须,就不会有土壤之上的绿叶花朵。她们最终是要枯萎的,失去水分和营养,腐化了身体上的凹凸起伏,投身到土壤的最表面,试图透过砂石的缝隙找到过去的某种痕迹。那个时候她能看到她是怎么上升,怎样盛开的,以及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一个傻瓜一样,从天黑到天亮,睡不着也醒不过来。我沉迷于创造形象的方法。世界上没有一个完美的故事,也没有一种完美的方法。我从未谋面的舅舅,在城市里留下的故事比我留下的脚印还要多。他比最聪明的人还要聪明,比最愚蠢的人还要愚蠢。因为有人看见他和傻瓜坐在一起,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和一个傻瓜一样,只是在说话。
我也尝试着和一个傻瓜一样,天黑的时候我悄悄地走到傻瓜的身边,悄悄地在他的身边假装睡着。他又脏又臭。当然,我们都知道的,脏只是因为他的衣服上染上了比所有人都更多的东西,臭是因为各种气味,所有的气味混合到了一起,稠密而多样的气味让我们的嗅觉器官工作过甚,于是向全身传达了它的痛苦。清晨第一缕阳光浮现的时候,我们同时睁开眼睛。傻瓜对我的存在没有什么异议,他好像已经和我一起傻了一百年,就好像我们是两个双胞胎傻瓜一样。
乞讨的人不停地在祈求得到施舍,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街头上,只不过他们总有解决不完的悲惨问题,他们扮演着问题的主角,用猛烈的,象征性的,微妙的肢体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他们的情感掩盖了事情的本身,使得他们陷入了这种持续的情感中。一旦陷入了某事某处,一个人就被局限在这件事情,这个地方中了。为了告别这种局限性,我暂时地成为了一个傻瓜,我和一个真正的傻瓜一起,一样地坐在乞讨的人的身边,我们只是说说话,晒太阳。我们的面目可憎,气味可怖。人们绕着我们行走,因为我们没有祈求,也感觉不到我们的可怜。我的舅舅当时应该就是这样,在他没有钱的时候,他在异国他乡,被人当成了一个乞丐,其实他只是一个傻瓜而已。
我给傻瓜说一个故事:
“你知道两个傻瓜的故事吗?他们坐在一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其他的人那样。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每个人坚持不懈,放弃了这个那个,希望得出好的结论好的结果。通常他们一无所获。他们和坐在这里的傻瓜的区别,就是他们认为自己足够聪明,而且他们从来不坐到一起去讨论彼此真正的问题。”
太阳从山谷里爬出来,我们慢慢地绕着它转圈,目送它带来淡淡的夜色,再目送的夜色由淡变浓,由浓变淡,生命中又丢失了一天。我们满脸尘土,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两个雕像,从高处跌落之后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行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对我们并不真正地关注,却对我们议论纷纷。我们不用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的样子。他们就好像城市的零件,就好像一个缓慢地新陈代谢的细胞,一边扭动着一边滚动着爬着成长着损失着。我对我身边的傻瓜说:
“这个故事的当务之急,就是去找到自己的位置。”
鸟在天上飞,羽毛轻轻地飘下来;污泥水反射阳光,张开怀抱,迎接每一片落叶;昆虫忙碌收集着食物,爬虫探究着土壤的秘密;一滴露水渗入泥中消失不见;一个巨大的磁铁在我们的脚下吸引着男人去认识女人,每个人在方向中来回游荡。我们静坐于此,看着羽毛离开羽翼,树叶离开树梢,生命变轻,自我变轻。在温热的空气里我们流下几滴汗水,我们变得干了一点;在稍微有些悲伤的氛围里我们流下了几行眼泪,我们变得更干燥了一些。我们轻飘飘的,好像能在没有重量的地方飞起来,又软又硬,全身穿满色彩。我们忘记掉了头脑,离开了城市丢弃了身体,去书写历史以及面对不可思议的事情。
“傻瓜的故事是怎么样的?”那个和我一起坐着谈天的傻瓜这么问我。
那时我早已经把傻瓜的故事忘到九霄云外啦。当我和一个傻瓜在一起编故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了。我的舅舅应该也是如此这样地写了第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09他流落他乡,放弃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终于变成了一无所有而又什么也不需要的一个街头傻瓜。他比我承受了更多的寂寞,他一个人在故事里摸爬滚打,不对别人做出评判,也不畏惧别人最他恶意的揣测。在一瞬间,他从一个说故事的人变成了故事本身,成为了故事唯一的主角和所有的角色。
人们通常以貌取人,还把所有的故事分为三六九等。所有的人都爱听故事,他们捧红了无数写故事的人,管他们叫做小说家。他们觉得充满了智慧和哲理的故事的讲述者也是充满了智慧和哲理的人。他们觉得那是高不可攀的山峰,一字千金的写作者用自己经过层层迭迭华丽的花边和丝绸和曼妙图案的纱网包裹的深刻想法,以一种无比优雅的姿势撒向虚空之中。他们激动沉迷,希望自己置身于这样的花海之中,在扑鼻的芬芳中感觉到人生的真谛。他们看不见了另外一座山头上,我们假设这座山头在他们的脚下,在他们的视野之外的深深的海底之中,我的舅舅像是一个傻瓜,站在空旷的山头,赤身裸体地在岩石上拓印,用他的身体书写。在人们的故事分级里,那些能够穿得起最好的衣服的人写最好的故事,像我失神的舅舅这样的人,连入流的资格都没有。艺术家嘲笑他的做法不算行为艺术,因为他偷偷摸摸,自娱自乐,没有让公众参与到其中,不具有传播性。何苦要那样做呢?何必不断地伤害自己,给别人带来不了任何东西呢?你的花瓣在哪里?你用什么经历去让别人沉醉其中,受到一丝一毫的感动?如果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何必去写什么,何必去说什么呢?他们虽然这么说,但是他们还是很惊讶地看着我的舅舅。看着他的胳膊上沾满了血,胡子上长出了苔藓,他比原始人更野,比全世界的傻瓜加起来都不顾自己生命的安危。他成为了山中符号性的一个角色,让每一个人都想要去了解他。
我和一个他的追随者讲他的故事。没有人愿意听我多说,只有那些真正喜欢我的舅舅的人,在全世界寻找我舅舅的踪影。他寻找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我从他脸上的皱纹,手臂的伤痕上看到了他的旅程。他疯狂地找我舅舅,不像我只是在家里舒服地待着,躺在床上、草地上、屋顶上,不停地做白日梦。他身体力行,走过千山万水,打听下一个故事。最后他找到了我,我让他躺在我的旁边,我和他说我编出来的关于我舅舅的故事。
我说: “我舅舅的故事,和你的故事一样多,和你们所有人的故事一样多。只不过他更喜欢说故事而已。你经历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自己的故事呢?”
“ 我自己的故事?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一个追随者,故事都赶在我的前面,我总是错过,我真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舅舅,那样我就一定要问问他,我怎么去找到自己的故事。”
“你不需要去找你的故事,因为你已经有了故事了,不是么?”
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比别人轻一点,天生就觉得自己缺少一些什么。你刚刚会走路就开始学着奔跑,想要比别人快,想要去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突然出现的动物,突然出现的一个征兆,突然出现的一个女孩,突然离开的一个女孩,突然消失的一个征兆,突然空无一物的一种氛围。你不停地跑着,跑着跑着身体前倾,不能控制自己的速度和方向,急急忙忙地摔倒在地上。每次都是这样。远远的前方着了火,你提着水向前跑,但是到了那里一看并没有着火,只是孩子们在玩耍而已;一回头身后的几个人开始为了金钱而争执,你想要去劝说他们但是一切已经太晚了。一个爱上你的女孩转身走了,一只候鸟跟上了最后一群鸟的队伍,一个人从来没有和你打招呼。直到有一天,你遇上了我的舅舅。他也在路上跑着,你不知道他要跑到哪里去,只是看着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离开了。你听说了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于是开始追他,你追了不知道多久,始终没有再次遇见他。你问过无数个老人、无数个年轻人、无数个女孩,以至于他们都知道了我的舅舅,但是你依然不能够知道我的舅舅下一秒在哪里。
在这么长的旅途里,你一定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你走过的路,我舅舅前一个小时刚刚走过;你看见的一朵花,他曾经是我舅舅手里的花蕾;你们说过一样的话,有过一样的感觉;你们并肩走过一段,只不过你没有认出他来,对于他来说,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所以我说,即使你不追随着什么,你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故事。你在山脚下等着花瓣掉落的时刻,为什么不静下来想一想,你已经是掉落的花瓣,已经是画中的风景?
他听了故事却没有回应任何的一句。他穿好衣服,拍去尘土,与我握手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