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诗人(1)
气泡诗人
如果有人看到大街上两个傻瓜并肩行走,他们就会大喊: “嘿,两个傻瓜!”
如果有两个情侣在街角拥抱,亲吻对方,会有人偷偷议论:“喔,甜蜜的一对。”
如果两个傻瓜在街头拥吻:“愚蠢的爱情。”
如果一个人用刀杀死了另外一个人,他们评价:“杀人犯!”
如果有一个人迫于压力,杀死了自己,惋惜地说:“哎,可怜的人。”
如果一个人天生爱幻想,喜欢假设一切,他是一个“梦想家。”
如果一个人不顾一切,去工作挣钱,疏远朋友亲人,还有人说:“一个现实的人。”
所以他们都知道,傻瓜是什么,爱情是什么,生命和自我的价值,他们都会做梦,也都遗憾地知道,现实是什么。
我走在路上,脚步匆忙,别人叫我:“嘿,你!”
可惜我不是我舅舅,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了。如果他们见到我舅舅,当然是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如果他们在路上见到,他们会开玩笑式地说:“嘿,今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当然我舅舅还有很多个名字,比如“吹牛精”、“笑话大王”、“大话篓”等等。其中,我最喜欢别人称他为“讲故事的人”。因为我也爱讲故事,却总说得不好。有人说我的故事不切实际,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怒了,故事不是锄头,要种地得靠双手。还有人说我的故事太乱太长,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散文,他们看报纸新闻,倒看得津津有味。我不贬低任何人了,我只怀念我的舅舅。如果他还在我的身边,能够亲自教给我说故事的方法,那就好了。别人也会亲切地对我说一句:“嘿,讲故事的人。”
我从未见过我的舅舅,我所说的这个会讲故事的舅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他的故事很多,为我寻找他的面貌留下线索。我有另外一个舅舅心灵手巧,会做衣服,会修电器,他会生活。而我所未见过的舅舅他会说故事,于是他懂得很多关于别人的生活的东西。我的家里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去了远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从小留守此地,现在已经是一个青年,仍未独自出门远行。但是我感觉到了的胸口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血液,那种血液从我的妈妈身上流出来,肯定也曾在我的说故事的舅舅的胸口经过,这就是那种叙述的欲望和灵感。不过,每当我想到此事,我就会同时想到每个人都是远房亲戚,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几百年里他们互相结婚,于是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见到一个老人我称他为“爷爷”,我像一个爷爷那样对待他,我的爷爷只会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所有的老人都是我远房的爷爷。同样,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姑姑姨妈奶奶,所有的男人都是我的叔叔舅舅大大爷爷,所有的男孩都是我的兄弟,所有的女孩都是我的姐妹。我爱他们很正常,喜欢和他们说话,也许也出自我那种被扩大化了的家族向心力。所以我很沮丧,不知道我身在远方的舅舅会怎么想,不知道他怎样评论我那种无力叙述的感觉,我感觉到的说故事的血统使命原来根本不存在。我妈妈不会说故事,我也不会说故事,我只会胡编乱造而已。我哪也没有去过,我谁也不了解,连这些生活在我身边的亲戚邻居们,我都不知道姓甚名谁。如果他们说故事,他们一定说的比我说的好,至少,他们说自己的事情,总是考虑得比我清楚。
在吵架的时候我就很吃亏,他们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突然哑口无言了,想起了我的舅舅,他会知道你们的感受吗?他去哪里了。
传说,我的舅舅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善于观察,勤于表述。一旦遇到了问题,一定不逃不避地去解决它们。这一点我就做不到,我很难受,我居然是一个害怕困难而畏缩在一个小地方的不成功的说故事的人,我居然不知道别人的感受。更糟糕的事是别人根本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别人以为我是一个自负的傻瓜,整天哇哇不停,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真可惜。我舅舅一定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留下的许多故事,别人告诉我的那些,都没头没尾。我猜测在他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别人也是心不在焉,根本不管这个字和那个字之间的韵律感,根本不管故事主角生命的节奏性质,根本不考虑什么修饰和意义的技巧。每个人听故事都只是听一个大概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那些没有结尾的故事,要不然就是我舅舅说累了,又回到了他自己的生命中去,他喝了口水,转身看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这些了,于是故事就没有结尾了。于是流浪的人还在故事里流浪,逃亡的人还在故事里逃亡,王子还在寻找爱情,士兵还在寻找机遇。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在故事里怎么样,或者在现实中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还不如就那样不管了。
性急的人听故事的时候老问:“后来呢?”
我也不耐烦了,说了一个简单的老故事:“从前,有一个人,死了。”
“后来呢?”
“他的孩子还活着!”
“然后呢?”
“他的孩子也死了!”
“这是什么一个鬼故事!”
如果是我,我就不认为这是一个鬼故事。我只是把这个事情说得老套而简单了,没有细节修饰,它模模糊糊的,像个大家都熟悉的东西,就被人觉得像鬼了。其实离鬼也不远。就是关于生与死的问题。我觉得我舅舅那样了不起的讲故事的人,肯定不会不去说生和死的故事的。他出生就是为了说故事而生,如果他已经在外地死了,我相信他在死前一定也是在说着什么故事的。他说的故事一定比我说的好,因为他有细节。虽然他们一直追问着“后来呢”,但是他们其实关心的根本不是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而是马上就要发生了那些情节。比如,性子稍微不那么急的人会调整一下自己和我交流的方式,他会这么催促我:
“怎么死的?”
我就会说:”遗传病。“
然后他就叹了一口气,帮我总结:”啊,命啊!“
这样就算是一个故事了。它有了前因后果,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我为什么说不出那种干净利落的好故事?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口吐白沫的人,因为遗传病的困扰,不能够清晰地把每一个句子给说出来。我拖泥带水,唾沫横飞,人人都恶心这种情况,但是不得不面对着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都不善于表达自己,即使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表达得好一点,他也代表不了全体人的意见。即使一个人的故事说得再好,他也只能说好自己的那部分故事。一到了别人擅长的那些故事,他就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所以,不擅长表达和总结所有的事情,是我们的遗传病,最后,我们老死了,带着不擅长表述型基因,病死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十分难受。我感觉自己被自己的感觉所局限住了,体会不到所有的情感。我已经不擅长于表达他人的事情了,毕竟我不是他人。而现在我连想要把自己说清楚,也如此困难。我的舅舅一定解决了这个问题,要不然为什么在他走了之后的如此长久的时间里,他的故事还在城市里流传着?
我对别人说一一个刚刚想出来的故事,别人却对我说:
”算了吧,这个故事不可能是这样的。在你舅舅还在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变成了我在听别人说故事。毕竟,我逻辑不清,总不能把故事说圆,把事情描述好,但是我舅舅可以。据说我舅舅的的秘诀在于他经历了许多事情,因此他知道无数的细节。
“就好像你要说的故事是一颗树。”一个果农听烦了我的故事,他这么告诉我。
“什么树?”
“当然远远地每个人都知道它有多高,有多绿。没有一个人要听这些,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我要说什么?树叶?”
“差不多,也不全是这样。如果你想了解它,你就得种植它。有人急忙忙地爬到了树干上,他以为拥抱了一棵树,以为把每一片叶子上的叶脉数清,就能够知道事情的全貌。他当然失败了,因为他的功利心太强。即使他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只蚜虫都清清楚楚,他还是不了解树的感情。深入会让他失去全貌,沉迷在一些树叶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上。没有等到秋天到来,他就会从树上掉下来。”
“ 谁了解树的感情?怎样去了解?变成一颗同样的树?”我问。果农的话似乎正在给我一个启示,我觉得我和他的眉宇面目之中,有细小的相似。他就好像是我的舅舅从不知名的远方派来的一个人,让我知道某种梦寐以求的真相。或者,他就是我舅舅的一个分身。
“即使一个人变成了一棵树,也无法了解。我从果树还是一颗种子和一个枝条的时候开始种植它们,一直到它们比我还要高。它们伸展开枝条,捕捉风中的细微的东西。然而它们很容易缺乏营养,枝条容易乱而无序,叶子容易成为害虫的食物,花朵容易枯萎不育。我不是一颗树,但是我培育了无数棵树。它们的故事是一个整体的故事。我比它们自己都要了解它们。”
“所以说?”
“所以故事是被种植出来的。”
知道了这一点,我迫不及待地和一个女孩说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舅舅,一个种植故事的人的故事,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我的舅舅,他,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这里,我们的家乡。在此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里。虽然我已经找不到他的房子,也找不到他住在这里的任何证据。”
就是在这我们站立着的平缓的斜坡上,你往远处看,好像还有我舅舅通往离城之路的那条小径。如果你变成一只飞得足够高的鸟,你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脚印,曾经就在这里柔软的泥土浅浅地改变了形状。还有那里,那棵树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树冠,火热的太阳给了它一个树荫,于是舅舅背靠在大树上乘凉,心想着“啊,故乡,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之类的话。树皮上的灰尘沾在他的白上衣上,他拍了拍灰尘,风轻轻地把灰尘给带走了。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孩这样问我。
“我也不知道,听说那些灰尘落地生根……”
“这真是一个无趣的故事。”女孩打断了我,她不想再听这个故事了。还没有等到我说完开头,她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这是一个很明亮的下午,女孩喝着一瓶水,咕咚咕咚的声音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你应该说一些浪漫的事情。”她对我说。
那么这个故事就变成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了。原本需要飘扬的灰尘,突然回过头来。一阵风带着它们旋转个不停,就像一只又一只的舞曲,我的舅舅在出走的路上犹豫地总是回头看一眼。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比今天茂盛三倍的青草。
一个女孩在故事里,她不停地跑过来,她的脸上汗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轻轻地喘着气。我想,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到一瓶水是如此的可口。她马上就要跑到斜坡的顶部了,她已经看见舅舅回头的身影了。
舅舅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第三次地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脚印。他下定了决心,再没有什么能够牵拌他的心灵。女孩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了斜坡的顶端,她大喊着舅舅的名字。因为她已经很累了,所以即使是大喊,她的声音也需要一步一步地跑过去,追上正在越走越远的舅舅。一群乌鸦突然从空中飞过,看见感人的场景,一起咏叹地唱起了歌:
“啊!”
“舅舅听到了吗?”女孩喝完了水。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轻轻地说。
“他当然没有听到,他还要去远方旅行呢。”
“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浪漫。”她这么说,“浪漫的故事是曲折而动人的。爱情让人精神错乱,容易做错事情。但是即使是做错了一切,也应该给爱情以挽回的希望。”
女孩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渣,她收拾好了行囊。“如果你还想让我听你说一句话,你就得好好说你下一个故事。毕竟,世界上没有一个故事能够带来所有人欢笑或者带走所有人的眼泪。故事就好像是献给情人的鲜花,听故事的人对故事总有期待。我听到的最动听的故事不是这个。一切虽然不如所愿,但是好故事比心中期待的更好。它们先带走我的眼泪,再给我带来眼泪之后的欢笑。”
“你深深地被它们牵着走。这一瞬间,你不是你了,你是一个情愿相信的人。”她说完了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回家。我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说的话。
没有一片树叶是完整的,也没有一个故事是完整的。树叶当被描绘为树叶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片了。当它们飘落的瞬间,飞腾的瞬间,那一瞬间的美在故事里停顿,放大,延长。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那是短暂的一秒钟,它最后落到了土地上,掩盖了舅舅离开的脚印。
在故事的某一个版本里,虽然乌鸦的叫声淹没了女孩的声音,虽然舅舅没有听到任何人。他走了。一天之后他回到了这里,又一次地经过这个斜坡。他手捧无数鲜花,走向女孩的家。他满怀期待的表情,希望得到充满爱意的一句回答。他几次地敲响了女孩的家门,但是没有人在。最后一次敲门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因为他看见了鲜花正在枯萎,他等不了那么久了。天已经快要黑了,女孩依然没有回来。
他手捧着鲜花在街道上闲逛,在广场边闲逛。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喧闹的人群的目光,穿越了他,停留在广场中央跳舞的少男少女身上。那个女孩在人们的注视下欢乐地笑着,大胆地与一个青年舞蹈着。她的美貌让即将枯萎的花束黯然失色,让那些嫉妒的尖刺,深深地刺在了舅舅的手心中。
树叶飘落,总会掩盖住一切痕迹的。舅舅在黑暗中闲逛了一整夜,最终又走向了那个路口。枯萎的鲜花被插在一个角落里,慢慢地消失。那里现在是一片花丛,许多情人在那里采摘欢乐和痛苦。
